靜安騎著自行車走的時候,小姑子周杰正把馬明遠從外面領進來。
明天就要預備酒菜招待親朋了,周杰和馬明遠從明天開始,沒有必要的事情,按照風俗,就不能見面。
所以,馬明遠又來一次,看看女方家里,還有什么需要他家準備的。
周杰看到靜安騎著自行車走了,連忙對玩麻將的九光說:“大哥,我大嫂唱歌得個電飯鍋,你們家有電飯鍋,我結婚還沒有電飯鍋呢?”
跟九光坐在一起玩麻將的大彪,一邊碼著手里的麻將牌,一邊瞟了一眼周杰:“讓你嫂子把電飯鍋給你,不就得了嗎?”
公公說:“人家那是新的,憑啥給你呀?”
老舅看了九光一眼,一邊摸牌,一邊說:“自己妹妹結婚了,還不給個大件嗎?聽說你最近拉磚都掙瘋了,明年就能買樓了吧?”
九光的老舅,比九光大個兩三歲,頭發梳得锃亮,抹著頭油,大皮鞋擦得也是油光瓦亮,藍牛仔褲,穿個黃色夾克。
九光說:“老舅,我可不想買樓嗎,前一陣子出點事——不過,已經過去了,撲棱平了。”
九光不想說自己的窩囊事,怕大家笑話,就不提了。
周杰又走到九光身后,央求說:“大哥,你們家都有電飯鍋,要不然,把舊電飯鍋給我也行。”
老舅說:“你大哥能給你舊的?要是給,也得給你一個新的。你大哥做生意這么有錢,是大老板了,妹妹出嫁,肯定給個大件,電飯鍋都不是個事。”
九光說:“老舅,我都給周杰一個彩電了,還給?”
老舅羨慕地看著九光:“行啊,你拉磚真掙到錢了,明天也帶上我唄?”
大彪在一旁不是心思,冷著臉。要知道,當初是大彪找九光租車拉磚的。四建的葛經理葛濤,是大彪的老舅。
但后來,大彪有些懶,跟不上九光的干活節奏,兩人吵架,不歡而散。
九光一開始,還是感激大彪的,因為大彪,他才得到拉磚這個掙錢的活兒。
但當九光到四建要了幾次工資,沒要出來之后,九光對大彪就從感激到怨恨。
兩人現在雖然表面上說話,但內心早已有了隔膜。
這時候,大彪打出一顆沒用的一萬,九光立刻將這個一萬攥到手里,說:“糊了!”
大彪心里鬧心極了,一臉的不快。
大彪看一眼身旁的周杰,抬頭對九光說:“周杰結婚,你掙了那么多錢,妹妹三大件都應該你包了,還差一個電飯鍋嗎?要是我,給老妹買倆電飯鍋。”
老舅的兩只手不停地洗牌,嘴也不停地叨叨。
老舅說:“九光,你就一個妹妹,妹妹出嫁,你得陪嫁得豐厚點。”
坐在九光對面的他爸,對九光嗤之以鼻,不屑地說:“他有那個能耐?給她妹妹一個彩電,估計兩口子都打架了。”
老舅說:“呀,九光怕媳婦呀?那日子還有個過?媳婦這玩意不能慣著,打到的媳婦,揉到的面,媳婦這玩意就不能給她好臉——”
九光心里想的慢,嘴也慢,尤其在他爸面前,很多話他都不敢說,被他爸打壓了一輩子,形成習慣了,不敢反抗他爸。
九光對老舅印象不錯,但那是小時候,老舅總領著他去玩,到東大壩用彈弓打鳥去。
但老舅后來做的一些事情,讓九光漸漸地對老舅有了不一樣的看法。
老舅從廠子下來之后,也不找工作,也不做生意,就天天東家進,西家出,溜溜達達,蹭吃蹭喝,要不就是玩麻將。
聽說,老舅媽最近到舞廳跳舞去,老舅把老舅媽打了,老舅媽要跟他離婚。兩口子好像總是打架。
要離婚的老舅,是不是看九光有婚姻,他嫉妒啊?就在和稀泥,挑撥離間?
九光有些事情想得慢,也想不太透徹。
在眾人的起哄下,周杰就起身去了靜安的房間,把裝著電飯鍋的紙箱子,抱到了婆婆的房間,打開給大家看。
周杰連忙說:“大哥,你把電飯鍋給我了?”
九光在妹夫面前,不想示弱,在大彪,老舅,老爸面前,也不想做一個當不了媳婦家的人,所以,他什么也沒有說,算是默認了。
電飯鍋就給了周杰。
靜安從魏大娘家里,接回冬兒,得知電飯鍋,被小姑子周杰抱走。惡狠狠地對九光說:“你把電飯鍋給我要回來!”
九光說:“電飯鍋都給她了,還要啥呀?也不是多少錢的玩意——”
靜安說:“就是一分錢的玩意,我也要回來,那是我的電飯鍋,你憑什么送人?你有什么資格送我的東西?”
九光聽到靜安的話,心里不舒服,也不知道怎么不舒服,反正不舒服。
九光也生氣:“你天天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咱們是兩口子,還分你的我的?你的東西不也是我的東西嗎?”
靜安說:“別不要臉,什么你的是我的,我的是你的?你掙來錢,給周杰買彩電,你咋沒說給我弟弟買彩電呢?”
兩口子吵架吵了一年多了,一旦吵架,已經沒什么好話。
靜安說:“借給我媽的一千元房租錢,我媽還給你,你也收了。你攤上那么大的事情,周杰咋不說把彩電的錢送回給咱們呢?”
九光說:“我妹妹不是要結婚嗎?”
靜安說:“我媽還要開店,供我弟弟念書呢!”
九光說:“你弟弟那么大了,還念啥書呀?還得老媽花錢供著?”
靜安說:“周杰好,要你一個彩電,還覺得拿得不夠,連我的電飯鍋都給抱走了,沒見過這么不要臉的!”
九光生氣了:“你說誰不要臉?”
靜安說:“她要臉,干嘛跟你要彩電?還偷我的電飯鍋?我告訴你,周九光,你不去要電飯鍋,我去!”
靜安起身,就往門口走,九光沖上去,拽住靜安,不讓靜安走。
靜安氣急了,吼道:“撒開我!你不要鍋,還不讓我把鍋要回來?”
九光生氣地說:“她都拿走了,你再去要,多磕磣?”
靜安說:“我磕磣啥?那是我的鍋!磕磣的是她,趁她嫂子不在家,到我房間偷鍋——”
兩口子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兇,還在門口撕撕巴巴的,炕上的冬兒嚇哭了。
冬兒的哭聲,讓兩口子停頓了一下,兩人也都漸漸地冷靜下來。
靜安長長地嘆息一聲,九光已經把鍋給了小姑子,自己要是到婆婆那屋去要鍋——
知道的,是小姑子偷了她的鍋,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個嫂子一個鍋,都舍不得送小姑子,到時候弄得她一聲不是!
還有,給九光一個面子吧,他這人呢,就是好面子,背地里吃虧卻忘了!
靜安回到里屋,抱起炕上哭泣的冬兒。冬兒尿了,又拉了。靜安沒心思想電飯鍋的事情,開始給冬兒換尿布。
九光也上前幫忙,拿走了尿布,到廚房去洗。
靜安看著九光的樣子,心里真是五味雜陳,對他又愛又恨。但愛越來越少,恨和怨,卻越來越多。
什么時候,當愛變成負數,恨和怨滿格了,她就到了離開的時候。
靜安對前途迷茫,對婚姻更是一團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