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侯東來退了應(yīng)酬回到家,他也惦記老閨女。
陽陽回來特意買了幾根雪糕。
但冬兒又睡著了。
陽陽把雪糕放到冰箱的冷凍里,對靜安說:“小姨,等冬兒醒了,你給她吃。”
幸虧有侯東來和陽陽陪著靜安,要不靜安就覺得眼前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到太陽,看不到天亮,看不到希望。
靜安把母親的話,跟侯東來說了。
侯東來沉吟半晌:“我不信這個,但這次我不把自已的想法強(qiáng)加給你,你自已做決定。
“當(dāng)年琳琳走了,陽陽受不了,在姥姥家躺了有一個月,我當(dāng)時特別難受,但姥姥就說沒事兒,后來,陽陽慢慢地也過來了。”
靜安連忙追問:“陽陽也這樣過?一直睡?”
侯東來想了想,點(diǎn)點(diǎn)頭,又搖搖頭:“他也睡,但他不像冬兒睡得這么沉。這么說吧,陽陽好像不愛玩,不愛吃,就愛睡。他比冬兒睡得輕……
“反正是姥姥陪著他,我的工作你也知道,一直忙——”
侯東來回憶起往事,有些東西他也不確定。
靜安問:“陽陽沒去醫(yī)院看過?”
侯東來說:“去過醫(yī)院,醫(yī)生開點(diǎn)藥,都不見效,姥姥說撲著啥了,慢慢就能恢復(fù)過來。”
靜安突然想起來,那天大姐夫開車來接冬兒,車走到一半,突然急剎車。當(dāng)時霧氣沼沼,看到黃先生一家過境,能不能是這件事,嚇住冬兒了?
靜安問:“我能和陽陽,聊聊這件事嗎?”
侯東來點(diǎn)點(diǎn)頭:“聊吧,我收拾廚房。”
陽陽已經(jīng)回自已房間,打開臺燈寫作業(yè)。
靜安敲敲門,沒聽見里面說話,門卻開了,陽陽站在門口。
靜安問:“我想和你聊一會兒,行嗎?”
少年這兩年個子躥得很高,腦袋都到靜安的肩膀頭。
陽陽說:“小姨,你進(jìn)來吧,想跟我聊啥?”
靜安不知道該怎么開口。陽陽病的時候,是五六歲的模樣,他還能記住嗎?
陽陽倒是記得,他回憶往事,緩緩地說:“總好像在霧氣里走,不知道是天黑還是天亮,反正就是困,渾身沒勁,睡也睡不好。
“就聽到姥姥總在身邊說,大孫啊,姥姥給你點(diǎn)燈了,往姥姥這里走……
“反正,每次糊涂的時候,都是姥姥叫我——”
靜安著急地問:“那后來你咋好的?”
陽陽搖頭,訥訥地說:“不知道,有一天,我好像眼睛亮了,想吃飯,想玩,想上學(xué),就好了。”
靜安催問:“都看過什么醫(yī)生?去過哪些醫(yī)院?”
陽陽搖頭:“我問問我姥姥,她可能記得——”
靜安心里安穩(wěn)了一些,陽陽現(xiàn)在多聰明啊,沒事,冬兒很快也會醒,也會像陽陽一樣聰明。
第二天,母親來了,靜安背著冬兒,跟母親去了醫(yī)院。
她要知道冬兒到底得的是啥病,醫(yī)生要是看不出來,再到民間找辦法。
醫(yī)生給冬兒查了好幾項(xiàng),沒說出具體的病。
后來又轉(zhuǎn)中醫(yī),醫(yī)生說,冬兒脈搏還行,就是累著了,開了幾副湯藥,提神醒腦的。
回去熬了湯藥,給冬兒喝。效果不大。
周英風(fēng)塵仆仆地來了。
自從知道侄女得了這個毛病,周英就很自責(zé)。可父親去世,孫女必須到場,除非周家沒有后代。
人生,這些劫難,就是這樣,這個時候你不到場,將來也一樣有別的劫難來堵(渡)你。
可現(xiàn)在侄女嗜睡,周英很煎熬,擔(dān)心靜安埋怨她,恨她。
一進(jìn)屋,周英聞到廚房里的湯藥味,她小心地看著靜安的臉色:“冬兒好點(diǎn)沒?”
靜安搖搖頭,把拖鞋放到周英跟前:“還是那樣,餓了知道吃,能精神一會兒,吃飽了還睡,跟一只小豬羔一樣。”
周英到冬兒房間,看到孩子頭朝里睡著,她心疼:“要不然,找個先生給看看——”
靜安也想過這件事,但她還是不想這么做。
冬兒這么點(diǎn),就看先生?那將來遇到事情就找先生看?一輩子都被這根無形的線束縛?
周英似乎看出靜安的想法:“我們小時候,都找先生看過,不是這個病,就是那個病。過去橫死的人多,南大坑沒填上呢,我們家就在南大坑旁邊,經(jīng)常看到里面扔的死孩子,晚上就做噩夢,睡不醒——
“那時候也不認(rèn)醫(yī)院醫(yī)生,再說,到了醫(yī)院花錢多,咱手里有啥錢呢,就找先生看一看,扎古扎古就好了。你別不信,有些東西,我們不懂,但真的有……”
母親也跟靜安說過這種話,靜安看著冬兒的樣子,睡得身上出汗了,頭發(fā)都打綹。
她又放了一盆水,給冬兒洗澡。
周英看著靜安沉默,不說話,她也蹲在冬兒面前,給冬兒洗臉。
冬兒忽然對周英一笑,周英卻哭了:“冬兒,你快點(diǎn)好起來,你給大姑畫張畫,大姑等你快點(diǎn)好起來。”
冬兒懶洋洋地說:“我困,我睡醒了給你畫。”
在澡盆里,冬兒還能說兩句話。
一出了澡盆,冬兒就像煮爛的面條,困得不行。
靜安決定帶著冬兒,去陽陽的姥姥家看看,問問姥姥怎么辦。
老太太以前不喜歡靜安,但靜安在醫(yī)院陪護(hù)她之后,她終于接納了靜安。
靜安背著冬兒,周英打了一輛出租車,加上陽陽,四個人去了姥姥家。
姥姥正在做飯,看到眾人進(jìn)屋,笑著說:“我就覺得今天要來客人,多熬了一些粥。大碴粥,放了大蕓豆,可香了。”
靜安把冬兒放到床上,冬兒清醒了一點(diǎn),看到姥姥,還知道叫姥姥。
老太太端詳著冬兒,半天才說:“陽陽跟我說了,冬兒跟陽陽還有點(diǎn)不一樣——”
靜安連忙問:“哪兒不一樣呢?”
老太太說:“冬兒是閨女,陽氣不足,要不然,就應(yīng)了堂口出馬吧。”
靜安立刻說:“不行,不能這么做,冬兒是正常的孩子!”
周英問老太太:“你能不能找人給看看,破解一下,我們家沒有這個想法——”
老太太說:“我也知道,誰家愿意這樣,都希望孩子好好的,當(dāng)年陽陽也差不多,不過,他是男孩子,渡了這一劫,可冬兒是女孩,怕是——”
靜安把冬兒背在身上,她想好了,冬兒陽氣不足,好,我陽氣足,我給冬兒一半,一定要讓自已的女兒恢復(fù)正常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