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和周英在午夜的街道,幫冬兒燒了替身兒。就是那天起霧的地方。
那之后,冬兒似乎比過去清醒一點兒。
反正,孩子該吃吃該喝喝,就是沒精神頭,總是一副睡不醒的樣子。
冬兒不上學了,不畫畫,不給九光寫信,不跟小朋友玩。她跟陽陽還說兩句話。
她開始變胖了,像發面饅頭一樣,像氣吹的一樣胖了起來。
侯東來有一天告誡靜安:“冬兒才這么點的年紀,你就把她喂得這么胖,會有高血壓糖尿病——”
靜安氣笑了:“這么點的孩子,還能有這種老年病?”
侯東來看著靜安直搖頭:“你有一個習慣,固執。你是個有文化的人,咋還固執?都是沒文化的人,才固守著頭腦里一點胎帶的東西,固執已見,不接受新事物。
“你是有文化的人,你又看書,咋不接受新的東西,你咋還這么固執?糖尿病高血壓可不是老年人專有的病,只要胖得不正常,都容易引起這些疾病。
“你要是不相信我,明天你去醫院問問醫生,這個是純科學的,行不行?
“我知道你不聽我的,總認為我是在說教,那好,你為了自已的姑娘,聽我一個建議,去看醫生,這次不看別的病,就看這個胖是否正常——”
見侯東來說得像那么回事,靜安也有點心驚,別這個病沒好,又添別的病。
靜安帶著冬兒去看病。她背著冬兒走不了多遠,冬兒太沉了,娘倆坐了三輪車去醫院。
三輪車夫一路上都不時地盯著冬兒看。最后實在忍不住:“你閨女吃的太好了吧,這么下去——”
看靜安刀子一樣的目光,車夫不說話了。
排隊掛號,冬兒貼在靜安的身上,一個勁地往下出溜,最后坐在地上睡。
旁邊的人看著娘倆,直搖頭。
一個大娘說:“你閨女咋胖這樣,你這當媽的咋給孩子吃的,孩子會得病啊。”
另一個人說:“是不是吃那種管精神的藥,你孩子精神不正常吧?”
靜安忍了很久,閘門突然就撞開,那頭獅子噌地一下就竄了出去。
她指著那兩個人,破口大罵,把平生聽到的所有污言穢語,臟水一樣地潑到那兩人身上。
冬兒這回醒了,茫然地看著靜安跟人吵架。
靜安回頭看到女兒的樣子,心如刀絞。
以前的女兒,又精又靈,現在她的女兒哪去了?丟了?藏在一個胖胖的肉殼子里,出不來!
冬兒看到靜安的眼淚,她伸手扯著靜安的手,叫了一聲:“媽媽——”
冬兒只有聲音沒變,剩下的都變了。
靜安的心都碎了,為了女兒,她當年差點被九光掐死。
為了女兒,她能承受很多,唯獨不能承受女兒變了模樣,改了性格,成為一個全然陌生的人。
那還是她的女兒嗎?
有人指指點點,說她們母女都是瘋子。
有那么一刻,靜安好像失了神志,旁邊的聲音都聽不見,只看到冬兒拖著沉重的肉殼子,一點一點地向她靠近。
直到坐在醫生的診室,醫生問靜安:“你咋當媽的?孩子喂得這么胖?”
靜安的眼淚一下子落了滿臉。
冬兒只會吃,難道這點樂趣,還不滿足冬兒?
女醫生說:“你閨女精神上有點障礙,這件事要慢慢來,不能著急。父母要多陪伴她,要多點耐心。但肥胖這件事,你是有辦法能控制的,你能聽明白我說的嗎?
“孩子這么胖下去,很快就完了,她更不愿意走動,她會更嗜睡。還有,孩子骨骼沒長好呢,這么多肉,將來把孩子骨頭都會壓變形的。”
醫生的話,靜安終于聽進去了。
抓了幾副藥,領著冬兒從醫院出來。
走了一會兒,冬兒不想走,靠在靜安身上賴嘰。
靜安忽然想個辦法:“我們去書店吧,好久沒給你買畫本了。走,去書店,媽媽給你買畫本。”
去書店,畫本,靜安這才想起來,她那沒有開業的書店。
聽到書,聽到畫,冬兒總算精神了一點。
母女倆很長時間沒有出來了。這次來到陽光下,靜安攥著冬兒的手。
胖胖的小手,胖胖的身體,無論怎么樣,女兒都是靜安的心頭肉。
母女倆去了書店,靜安給冬兒買了兩個畫本。冬兒還看中了一套安徒生童話,都是精美的畫面。
靜安沒有買,打算到太陽城去看看。那里的書是批發的,能便宜。
靜安又帶著冬兒,去了自已的三味書屋。
牌匾已經做好,拿了回來,但都落灰了,還沒有掛起來。
冬兒在房間里小心翼翼地走著,怕刮著碰著書店里的東西。
在靜安的小小書屋里,冬兒似乎精神了一些。這一路都是走的,沒有坐車,也沒有吃東西。
靜安買了一斤蘋果,洗了兩個,跟女兒一人一個,當做午餐。
靜安決定陪著女兒一起減肥,一起吃蘋果餐。她受不了自已吃得飽飽的,讓女兒挨餓。干脆,她陪著女兒一起減肥。
冬兒環顧四周,忽然問:“媽媽,你的書店咋沒人來看書?”
靜安苦笑:“媽媽的書店還沒開業呢。”
冬兒想了想:“因為我病了,媽媽要陪著我,對不起——”
女兒特別貼心,什么都知道似的。
靜安撫摸著女兒的頭發,看著女兒的眼睛:“你喜歡媽媽開書店嗎?”
冬兒點頭:“喜歡。”
靜安問:“那你跟媽媽一起開書店,就跟媽媽在書店里玩,看書,畫畫,行不行?”
冬兒想了想,點點頭。胖胖的臉蛋,肉都直顫抖。
吃完蘋果,靜安到旁邊收拾房間,房間里落灰了。
忽然聽不見冬兒說話,一回頭,冬兒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靜安看著睡著的女兒,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天陰了,外面下雨了。小雨,淅淅瀝瀝,像童年一首縈繞不去的歌。
下雨之后,天氣有些陰暗,濕冷。
靜安把衣服輕輕地披在女兒身上,怕冬兒著涼。
冬兒一下子驚嚇,自責地說:“媽媽,我又睡著了——”
靜安拍拍女兒的肩膀:“乖,睡吧,媽媽給你一個小時,你睡吧,一個小時后,我叫你,你一定要醒。”
冬兒聽了,臉上一笑,又閉上眼睛睡。
靜安的手還放在冬兒的肩膀上,肩膀上都是肉。
靜安的眼淚在眼圈里轉。她心里說,如果我得罪了什么,為什么不報復我,要報復到我閨女身上?都報復我吧,怎么樣都好,就是讓我閨女快點好起來!
門被風拽開一條縫,街道對面新開了一家發廊,發廊門口坐著一臺音響,里面在放音樂。
不知道這家發廊的主人怎么想的,放的都是童謠。
隨風飄來一段旋律,還有一陣童音:
白龍馬,脖鈴兒急,顛簸唐玄奘小跑仨兄弟。西天取經不容易,容易干不成大業績。八十一難攔路,七十二變制敵!
一首童謠,灌進靜安的耳朵里,靜安的眼淚決堤一樣,流了滿臉。
沒有容易的事情,容易干不成大業績。
孫悟空明明一個跟頭就到西天,可他偏偏要頂風冒雨,護送師父經歷八十一難去取經,為什么?
為了師父取經,也為自已渡劫。
靜安決定了,要好好規劃自已的人生。
過去,她的人生就是自已的路,現在,她的人生是母女兩個人的路。
從這一刻開始,靜安做什么都帶著冬兒,冬兒要是困了,就在一旁睡。每次睡一個小時,靜安就把女兒叫起來。
靜安買了一張折疊床,放到煙花店里。煙花屬陽。冬兒要是困了,就自已拿著鑰匙,打開煙花店,躺在小床上睡。
一個小時后,靜安就去煙花店找女兒。每次都看到女兒像只大白兔子,睡得呼呼的。
冬兒就像冬眠的動物,一直睡,不想醒。
春天來了,春雨不停地嘩嘩下著。九光來信,知道冬兒的情況,找了許多偏方,他什么都想給女兒嘗試,但出堂口那件事絕不同意。
這一點,靜安和九光出奇的一致。
他們的女兒,應該有更好的人生。
前路漫漫,還需要一步一步地扛過來。
每次,冬兒白天睡覺,時間一到,靜安去叫醒冬兒的時候,都會輕聲地說:“冬兒啊,媽媽來了,媽媽提著燈籠來了,媽媽這里有光,你往光亮這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