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節那天,出事了。
那年的中秋節不是周日,放了一天假,侯東來下鄉辦事,沒有回去跟父母過節。
節日的晚上,就在靜安父母家里過的。
吃飯的時候,還沒發生什么。
后來,父親多喝了兩口酒,跟侯東來說得多了,就說起靜安和侯東來的婚姻。
父親說:“小兩口不能總吵架,總吵架的話,感情就漸漸地吵沒了。你比她大,你讓著她點。
“靜安沒別的毛病,就是脾氣犟,遇事你好好地勸她,別吼她,要是吼她,她就更不會聽你的——”
父親還要繼續說下去,一旁的靜安連忙起身給父親盛飯:“爸,別喝了,吃飯吧,喝多了胃就不舒服。”
靜安覺得父親話說多了,給父親盛飯的時候,她向父親使眼色,不讓他再說下去。
父親又說了兩句,但也沒說難聽的話,給女婿留著面子呢。
當時,飯桌上,只有父親母親和靜安侯東來,靜禹沒有回來,兩個孩子吃完飯,到外面玩。
但靜安還是感到侯東來的臉色變了,眼神也變了。
回去的路上,侯東來沉默不語地開車,什么都沒有說。
侯東來什么都不說,就是生氣了。
回到家,兩個孩子洗腳準備睡覺。靜安知道,這天晚上,侯東來肯定要訓她。
其實很簡單的一件事,但是,如果侯東來上綱上線,就很難解釋。
果然,靜安一進臥室,侯東來就說:“你為什么把咱們家里的事情跟你父母說?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你為什么記不住呢?”
靜安要離婚的打算,那天跟母親說了之后,母親就跟父親說了。
那是必然的,老兩口之間沒有秘密。
靜安不想當面跟父親說,但也沒有攔著母親跟父親說。
真要是離婚了,總得讓父親知道,否則的話,父親肯定承受不了。
靜安要讓兩位老人家漸漸地接受這件事。
還有,靜安去找母親說離婚,其實,她內心也沒有堅定這個想法。希望得到母親的支持,好像離婚的理由就更加充足。
母親沒有同意,她也沒有更充足的理由跟侯東來散伙,所以,這件事暫時就放下了。
誰的婚姻里,還不是180次升起離婚的念頭?真正離婚的能有多少?
最近夫妻兩人關系和睦,靜安都快要把離婚的念頭忘記了。但這個晚上,這場爭吵已經避不開。
靜安很討厭侯東來這句“你為什么記不住?”
她這次不想跟侯東來聲嘶力竭地吵架,兩個孩子在其他房間,吵架他們都能聽到。
靜安用平靜的口吻說:“我為什么要記住你說的話?你的話是圣旨?我必須要記住?”
侯東來沒想到靜安說了這么一句話,他看著靜安,靜安也看著他。
侯東來那張臉,如果不發火,還是很耐看的。如果發火,面孔就有些猙獰。
靜安知道,自已的臉也是如此,笑的時候是一朵盛開的花,生氣的時候就是一張猙獰的畫皮。
侯東來看著靜安,一字一句地:“家丑不可外揚,你不知道嗎?”
九光說過這幾句話。他把靜安打了,靜安起初一直忍著,不敢跟父母說,怕母親罵她:“我不讓你跟九光結婚,你非得結婚,咋樣,挨揍了吧?活該,讓你不聽我的!”
靜安自然也不敢把自已的委屈,跟劉艷華、文麗、李宏偉說。
家丑不可外揚,當年靜安也深深地被這句話給洗腦。
可這些家丑都是誰造成的呢?
都是男人造成的,男人又用這句話,為自已的惡行打掩護,不讓媳婦出去聲張。
然后,男人在家里肆無忌憚地傷害媳婦,因為媳婦不敢聲張,覺得家丑揚出去,對自已對家庭都不好。
女人就只能逆來順受,無形中被丈夫一次次地洗腦,甚至洗到自已都不知道了,以為天經地義就應該聽丈夫的話。
這也是女人的悲哀,卻又有多少女人不自知呢。
在一個婚姻里,多數是女人的奉獻和隱忍,維持著婚姻。
靜安問了侯東來一句話:“誰制造的家丑?如果是我制造的家丑,我都不怕,我揚出去了,你怕什么?”
侯東來看著靜安,半天說不出話。
靜安說:“家丑不可外揚,這是封建社會流傳下來的糟粕,就是欺壓女人的——”
侯東來截斷靜安的話:“我們夫妻之間的事情,為什么要跟你爸媽說?弄得我下不來臺?”
靜安說:“嘴在我身上,我想說就說,想干啥就干啥,你管不著!你想管的話,你管你的秘書,管你的下屬,我不歸你管,我歸我自已管!”
侯東來再一次,在暗黑中審視著靜安的臉,問了一句:“這樣的話,我們夫妻之間的日子還能過了嗎?”
靜安冷冷地看著侯東來:“呦,怎么了?必須聽你的,這日子才能過?我聽我自已的,就不能過日子?要是我讓你聽我的呢,那我們早就離婚了吧?”
兩人都提出了離婚兩個字,侯東來說得隱晦一點,靜安說得清楚一些。
兩人都不說話了。
他們沒有和好,背對背睡著。
靜安想了很久,侯東來為什么每天晚上都回家睡。兩口子打架之后,靜安會離家出走,侯東來不會。
想了很久很久,她終于想明白了。家丑不可外揚。
侯東來要是出去睡,別人就會盤問他為什么不回家睡。他不好回答,家丑是堅決不能說的。
靜安不在意,自已的錯誤都可以說,別人的錯誤那就更沒有必要替他掩飾。
兩口子半夜沒有睡著,翻來覆去的。
靜安忽然問:“當初結婚的時候,你就想過要我什么都聽你的嗎?”
侯東來沒有說話。
靜安說:“我們結婚的時候,我喜歡你克制,內斂,聰明,遇事沉穩有辦法。那時候,我沒覺得你對我有什么要求。
“但現在,我發現你對我有太多的要求,這個要求就是我凡事都要聽你的,一旦不聽你的,你就不高興,我們就要爆發一場爭吵。
“如果結婚之前你告訴我,在婚姻里我需要聽你的話,按照你的意思去辦,那我不會嫁給你。”
侯東來說:“我沒說每件事,但有些事情你明顯地是錯誤,你還要堅持那條錯誤的路。我勸說你,你就認為我要控制你,你就往外掙,甚至不惜把家庭毀壞,出去跟人亂說——”
兩人的爭論,讓靜安更明白彼此之間的想法。
靜安說:“為什么你認為我做的就是錯誤的?你的所作所為就是對的?辭職在外面做生意,有什么錯?
“我現在每天在書店,都能掙10塊錢以上,這不是比單位掙的還多嗎?
“我還能接送冬兒,還能看書,我還能自由自在地活著,這證明辭職是對的!”
侯東來說:“要是沒有你那些哥哥幫忙,你的書店能開起來嗎?”
靜安氣笑了:“朋友之間,不就是互相幫忙嗎?我也幫過他們——”
侯東來說:“對,你窩藏逃犯!”
靜安笑了,笑聲自已都有點害怕:“成者為王敗者寇,這話你比誰都清楚吧?竊鉤者死,竊國者侯,你也看過史書吧?
“那些大人物,有幾個人敢說他們比六哥底子干凈?我不管那些規矩,我幫六哥是情義。
“我想問你一句,東來,你升職都是你自已的努力嗎?就沒有伯樂的提攜,沒有朋友的幫忙嗎?”
侯東來說:“我現在明白了,我跟你是兩條道上的人。你是混社會的,我是混官場的。我事事要講規矩,要按部就班,一步一個臺階往上走——
“你不是,你根本不走臺階,你本來已經走到岸上,但你會突然掉頭往水里走。跟你在一起,總是感覺不安定……”
那天晚上,很晚了,兩人聊了很多,后來,反倒聊得心平氣和。
聊兩個人的分歧在哪里。
其實侯東來說得對,兩人不是一條路上的,如果不遇到事情,他們夫妻感情不錯。
一旦遇到事情,兩人的觀點就發生碰撞。
靜安問道:“如果你知道結婚后,我什么都不聽你的,我事事都按照自已的想法來,你還會娶我嗎?”
侯東來沒有說話,卻用兩只手緊緊地抱住靜安。
靜安也回應侯東來。她知道,這一次的恩愛,可能就是最后一次。
侯東來在情感上,依賴靜安。但又在其他事情上排斥靜安。
或者說,他們在床上是一體的,下床之后,就沒有一致的東西。
感情就是一根線,如果沒有其他的東西輔助它,讓情感成為一座堡壘,那這根線,就太容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