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寧的會一直開到傍晚六點。
方敬修走出會議室時,天色已經暗下來。走廊里亮著白熾燈,幾個地方官員還想湊上來說話,秦秘書不動聲色地擋了半步:“各位領導,方處還有個電話要回。”
這話一出,那幾個人立刻識趣地退開了。
方敬修走到走廊盡頭的露臺,點了支煙。冷風灌進來,吹散了會議室里的悶熱。
他看了眼手機。未接來電里沒有陳諾的號碼,只有幾條工作消息。
她沒再打來。
這說明事情已經控制住了,她沒遇到新的問題。
但方敬修還是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修哥?”陳諾的聲音傳來,比下午時輕松了一些,但還帶著疲憊。
“嗯?!狈骄葱尥鲁鲆豢跓?,“軍醫隊那邊剛給我消息,血止住了,顱內CT沒發現大問題,縫合后觀察兩天就行?!?/p>
電話那頭傳來明顯的松氣聲:“太好了……謝謝您?!?/p>
“謝什么?!狈骄葱揞D了頓,“你沒事吧?”
這話問得隨意,但握著手機的手指卻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陳諾沉默了兩秒,然后說:“我……其實有點后怕。下午江問站的那個位置,本來是我要站過去調機位的。但當時我腦子抽了,突然想先去喝口水,就跟江問換了一下?!?/p>
她聲音低了些:“如果我沒去喝水,現在躺醫院的就是我了?!?/p>
方敬修夾著煙的手停在半空。
露臺的風很大,吹得他額前的頭發凌亂。他瞇起眼,看著遠處西寧城的燈火,忽然覺得那些光點有些刺眼。
“你腦子抽了是好事。”他開口,聲音有些發沉,“以后繼續這么抽?!?/p>
陳諾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聲:“哪有人讓人家繼續犯蠢的呀?”
“就你這種蠢,可以多犯幾次。”方敬修說完,自已也覺得這話說得不像自已,頓了頓,補了句,“反正能保命?!?/p>
陳諾笑得更厲害了,笑聲透過聽筒傳來,軟軟的,像羽毛掃過心尖。
方敬修聽著她的笑聲,嘴角也不自覺地上揚。
笑了幾秒,陳諾停下來,小聲說:“其實我現在想想還挺慶幸的……幸好我比較蠢?!?/p>
方敬修挑眉:“還慶幸上了?”
“一點點?!标愔Z的聲音里帶著狡黠,“不然現在縫針的就是我了,多疼啊?!?/p>
“出息?!狈骄葱扌αR一句,語氣里是難得的輕松,“不過話說回來,以后遇到這種事情——”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嚴肅起來:“有多遠跑多遠,聽見沒有?”
“???”陳諾顯然沒想到他會這么說,“可是傷者……”
“傷者有專業的人救?!狈骄葱薮驍嗨Z氣是那種不容反駁的爹系口吻,“你一個外行,能做的有限。萬一機器二次倒塌,萬一傷者突然抽搐,萬一有什么你沒預判到的風險。你出了事怎么辦?”
他說得很快,像這番話已經在心里轉了幾圈。
陳諾在電話那頭沒說話。
方敬修意識到自已語氣重了,緩了緩,說:“人都是自私一點的,這沒什么不對。我不想你出事?!?/p>
最后這句話,他說得很輕,但很清晰。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后陳諾的聲音傳來,乖乖的:“好。以后我離得十米遠。”
方敬修又笑了:“十米不夠,二十米。”
“那三十米?”
“可以?!狈骄葱拚f完,抬手看了眼手表,六點四十五,下一個協調會七點鐘開始,在省能源局。
他還有十五分鐘。
方敬修這才松了口氣。
“劉導演在你身邊嗎?”他問。
“在,他在那邊跟副導演說話。”陳諾說,“要找他嗎?”
“嗯,讓他接個電話?!?/p>
“好,我拿過去。”
方敬修聽到電話那頭傳來腳步聲,還有風吹過話筒的呼嘯聲。陳諾在跑。
“慢點跑?!彼f,“我不著急?!?/p>
腳步聲放緩了些,但還有些喘。
過了十幾秒,電話那頭傳來陳諾的聲音:“劉導,修哥的電話?!?/p>
然后是劉青松接電話的聲音,隔著一段距離,但能聽出畢恭畢敬:“方處,您說?!?/p>
方敬修把煙掐滅,聲音恢復平日的公事公辦:“劉導?”
“您說,您說。”劉青松連聲應著。
“下午的事,在場所有人都要檢查一遍手機和任何聊天記錄?!狈骄葱拚Z速平穩,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照片、視頻、錄音,全部刪干凈。特別是涉及到軍方的部分,我不希望有任何風聲走漏?!?/p>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你懂我的意思。”
電話那頭的劉青松立刻說:“懂,懂!我明白!我馬上逐一檢查,保證不會出事!”
這就是官場的規矩。
有些事情能做,但不能說。
尤其是涉及到動用特殊資源,必須處理得干干凈凈,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方敬修“嗯”了一聲,剛要說結束,忽然想起什么。
他沉默了幾秒。
露臺的風更大了,遠處傳來車輛駛過的聲音。方敬修看著樓下停車場里那些黑色的公務車,腦海里閃過陳諾下午在電話里冷靜匯報的聲音,還有剛才她說幸好我比較蠢時那點狡黠的笑意。
“還有?!彼_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劉青松立刻屏住呼吸等著。
方敬修又停頓了兩秒,像是在斟酌措辭。
“陳諾那邊,”他終于說,“幫我看好她?!?/p>
話說得很簡單,但劉青松立刻聽懂了。這不是普通的工作交代,這是托付。
“我不希望她出事?!狈骄葱扪a了一句,聲音更沉了,“有任何情況,第一時間告訴我。”
劉青松愣住了。
這話太直白了。直白到不像方敬修會說出來的話。他向來含蓄,向來點到為止。
除非…… 除非他是真的擔心,擔心到顧不得含蓄了。
“好的好的!方處您放心!”劉青松連聲應道,“我一定照顧好陳諾,保證她好好的!”
“嗯?!狈骄葱拚f完,頓了頓,“辛苦你了,劉導?!?/p>
“不辛苦不辛苦!應該的!”
電話掛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