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會結束了。
人群逐漸散去,偌大的會議室很快變得空蕩冷清,只剩下馬顯耀還呆呆坐在自已的位置上,臉色灰敗,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
他無法相信,也無法接受。
自已……就這么敗了?
精心經營的聯盟,自以為鐵板一塊的六票優勢,竟然在最后關頭土崩瓦解,輸得如此徹底,如此難堪!
這一切,仿佛一場噩夢。
顧言深和范成文也是臉色鐵青,快步離開,他們連看都沒看馬顯耀一眼。
現在,兩人的心情糟糕透頂,既有押錯寶的痛心,更有對未來的極度忐忑。
組織部長宋明德落在最后,腳步遲疑。
他內心劇烈掙扎著:馬顯耀這艘船眼看要沉了,要不要現在再跳回楚清明那邊?
反正自已也不是一兩次反復橫跳了。
可是……現在才過去示好,楚清明還會接納自已這個“三姓家奴”嗎?
楚清明會不會把自已當成第一個清算的對象?
巨大的不確定性讓他惶恐不安。
……
縣委書記辦公室。
熊漢丞難掩興奮之情,親自給楚清明泡了杯茶,語氣中充滿了贊嘆:“清明,大手筆啊!真是大手筆!我真是沒想到,你竟然能把王文仲和魯青云都給爭取過來!這下,馬顯耀總算可以消停一陣子了!”
楚清明接過茶,神色依舊平靜,微微笑道:“熊書記過獎了。主要還是您這位班長威信高,王書記和魯主任也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本著對青禾縣發展負責的態度,今天才投了贊成票。”
熊漢丞哈哈大笑,指著楚清明連連搖頭:“你呀你,就會給我戴高帽!”
他心里清楚,楚清明這是在給他這個書記留足面子,把功勞往他頭上推。
至于撬動王文仲和魯青云這兩塊硬骨頭,絕對是楚清明自已的本事和手段。
笑過之后,熊漢丞的神色變得有些復雜,他看著楚清明,語氣帶著幾分真誠,甚至是一絲忌憚,說道:“清明啊,說真的,你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有魄力,有手段,更有原則。我希望,我們永遠不要成為敵人。”
楚清明端起茶杯,笑了笑,沒有直接回應。
而在官場上,個人的敵友選擇,有時候并不完全取決于自已。
畢竟,大家都不是獨立的個體,背后牽扯太多。
很多時候,個人的那點恩怨,與背后權力集團的意志和博弈相比,顯得微不足道。
這時,熊漢丞也沉默了片刻,然后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所以我才說,真希望你和我家小姑能成就一段姻緣。那樣,咱們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我也能徹底放心了。”
楚清明笑了笑,沒有接這個話茬,只是默默地喝著茶。
……
另一邊,顧言深和范成文心情很低落,湊在了一起。
顧言深狠狠吸了一口煙,聲音沙啞:“老范,接下來你有什么打算?”
毫不夸張地說,政治站隊如同押寶,一旦押錯,付出的代價往往是仕途的終結,甚至更糟。
這次,顧言深和范成文孤注一擲,押了馬顯耀,結果輸得一敗涂地。
可以預見,未來在楚清明掌控大局的青禾縣,他們的日子將極為難過。
范成文一臉灰敗,苦澀地搖搖頭:“我能有什么打算?我那個唯一的靠山老岳父早就退得干干凈凈了,人走茶涼,幫不上任何忙。現在我只能順其自然,等著挨宰了。”
他的語氣里,充滿了無力感和絕望。
顧言深咬牙切齒地罵道:“馬顯耀這個廢物!蠢貨!手握這么大的優勢都能輸!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當上這個縣長的?哼!就他這點能力和腦子,我看當個鄉鎮長都費勁!”
對此,馬顯耀只想悲憤地吶喊:我特么能有什么辦法?一上來就遇到了楚清明這種“人中呂布”級別的對手!就算我是“虎侯許褚”也得當場歇菜!哪還有什么機會慢慢成長為“三國頂級名將”啊!
這的確是一個殘酷的事實,有時候,哪怕你是第二名,實力不俗,但如果運氣不好,一上來就遭遇了斷層式的第一名,那抱歉,你也只能黯然下線,連展示的機會都沒有。
“你呢?老顧,你有什么路子?”范成文看向顧言深,帶著最后一絲希望。
顧言深掐滅煙頭,眼神閃爍,壓低聲音說道:“我有個發小,如今在省委組織部干部一處,雖然不是什么大領導,但或許能說上點話。我打算走走他的路線,想辦法活動活動,爭取能調回省里去,哪怕是個閑職部門、邊緣崗位也行……總之,先離開青禾縣這個是非之地再說。”
眼下,顧言深乃是縣委專職副書記,前途不可限量,一旦去了閑職部門,就基本等于,仕途之路被腰斬了。
他雖然心有不甘,但離開至少還能保住后半生的平安和待遇。
說實話,他后續如果繼續留在這里,以他之前緊跟馬顯耀步伐,多次與楚清明作對的經歷,未來很可能成為被清算的對象,甚至可能牽扯出其他問題,最終鋃鐺入獄,淪為政治斗爭的犧牲品。
這時,兩人越說心情越是沉重悲觀,仿佛已經看到了未來黯淡的前景。
……
縣人民醫院,住院部。
顏初陽按照護士的指引,找到了301病房。
病床上,躺著一位面色蠟黃、雙眼紅腫、仿佛一夜之間老了二十幾歲的婦女,她正是孟瑤的母親,張春花。
今天早上,顏初陽連續給張春花打了幾個電話都無人接聽,直到半小時前,才終于收到回電。
電話里,張春花表示,她早上接到公安局通知,去認領女兒的尸體,當場就暈厥過去,被緊急送醫,剛剛才蘇醒沒多久。
顏初陽走到床邊,看著這位悲痛欲絕的母親,心頭像是壓了一塊巨石。
只見張春花眼神空洞,呆呆望著天花板,淚水無聲滑落,浸濕了枕套,整個人沉浸在巨大的絕望和死寂之中,仿佛靈魂已經被抽走。
“阿姨……”顏初陽輕聲呼喚,聲音有些哽咽。
張春花緩緩轉過頭,呆滯的目光看了顏初陽好久,才仿佛認出她來,干裂的嘴唇哆嗦著,發出破碎而嘶啞的哭聲:“顏律師……我的瑤瑤……我的女兒沒了……昨天她還好好的……怎么今天就突然沒了啊……”
她一邊說,一邊劇烈地咳嗽起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顏初陽趕緊上前,輕輕拍著她的背,眼眶也紅了:“阿姨,您別急,慢慢說,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孟瑤的身上發生了什么?”
張春花抓住顏初陽的手,整個人變得冰涼而顫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聲音嘶啞:“警察說了,我的瑤瑤不好好做人,在外面做那種見不得人的事…她…她賣身……”
這幾句話,似乎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
她痛苦地閉上眼睛,緩了好一會兒,才繼續哽咽著說道:“警察說,我女兒昨天晚上在KTV陪客人喝酒睡覺,然后出了意外,人就沒了……”
說到這,她猛地抓住顏初陽的胳膊,激動地辯駁,仿佛在向全世界證明:“顏律師!不可能的!我的瑤瑤不是那種人!她從小就乖…學習用功…要不是她爸死得早,我這病秧子又拖累她…她也不用下班后還要去外面兼職…她是為了給我湊手術費,才跑去那種地方的…她跟我說過,就是端茶倒水,沒有別的…她不會騙我!她不會的啊!”
張春花哭得無比傷心,差點暈厥過去了,劇烈的咳嗽和抽泣,讓她的話斷斷續續,但中心意思卻無比清晰。
她絕不相信女兒會去做違法的事情,她堅信,女兒清清白白。
所謂的“賣銀”和“意外身亡”,她無法接受,更不相信!
顏初陽靜靜地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她握著張春花顫抖的手,心中疑竇叢生。
顏初陽雖然與孟瑤接觸時間不長,但這個女孩給她的印象是內向、羞澀甚至有些膽怯。
她眼神清澈,帶著一股未被社會浸染的單純。
她努力鉆研法律知識,對于未來的憧憬,都寫在了臉上。
這樣一個女孩,會突然跑去違法從事XX交易?
這巨大的反差讓顏初陽本能地感到不對勁。
至于警方給出的這個結論,看似合理,卻透著一種急于定性、息事寧人的敷衍。
想到這,顏初陽輕輕拍著張春花的背,語氣盡可能保持冷靜和安撫:“阿姨,您先別激動,保重身體要緊。您不相信,我也不相信。因為,我也覺得孟瑤是個好女孩。”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而堅定:“這件事,恐怕沒那么簡單。阿姨,您相信我,我會想辦法弄清楚真相。孟瑤不能就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如果這里面真有冤情,我絕不會坐視不管!”
張春花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混濁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之光,死死抓住顏初陽的手,哽咽著重復:“謝謝…謝謝顏律師…求求你…求求你給我的瑤瑤討個公道…”
顏初陽強忍著,使得眼淚沒有掉下來,重重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