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昌融回到縣公安局辦公室,剛坐下喝了口茶,分管經偵的副局長海寧便敲門走了進來,他看來臉色不太好看。
“局長。”海寧將一份報告放在桌上,語氣帶著無奈,說道:“如今,浣花集團的資金流向查不下去了。對方用了至少七八個皮包公司跨境轉移,最后又進入了離岸賬戶,致使我們前期掌握的所有線索都斷了。所以,我們現在根本鎖定不了這筆錢的最終去向。”
英昌融聞言,抬了抬眼皮,然后慢悠悠地放下茶杯,臉上映出慣有的和稀泥表情:“老海啊,別急嘛。這種案子,既然已經牽扯到了境外,那難度肯定很大。慢慢來,咱們需要時間,很正常。”
海寧眉頭緊鎖:“局長,這不是慢慢來的事!畢竟眼下,群眾的一雙雙眼睛可都盯著我們呢!因此,我請求加派網安和相關人手,集中攻堅!”
聽到這話,英昌融卻是打著哈哈,避重就輕道:“老海,你這個提議讓我很為難啊,畢竟咱們局里每個科室的人手都很緊張。這段時間,我知道你壓力大,但辦案要講方法,更要講策略。如果難度已經擺在這里了,那急也急不來啊。”
他這一番言論,話里話外都透著敷衍。
海寧看著對方這副得混且混的態度,一股無名怒火直沖頭頂,卻又無可奈何,于是最終只能憤懣地抓起報告,轉身摔門而去。
沒過多久,常務副局長陸奉鼎也找了過來。
他身材高大,面容剛毅,乃是局里負責浣花集團案子的實際牽頭人。
“局長,我這邊有最新進展。”陸奉鼎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現在,我完全有理由懷疑,楊展那小子,很有可能就藏在青禾縣!”
英昌融挑眉問道:“哦?是嗎?你有證據了?”
“是的,局長。楊展有個女朋友,名叫顏初陽,乃是一名律師,如今在青禾縣開了家律所。而這些天,我仔細研究過所有監控和交通卡口數據,楊展最后消失的地方就在五岔河。從那地方走,不管陸路還是水路,最容易藏身和轉移的方向就是青禾縣!”陸奉鼎語氣篤定,說道:“而且,省廳那邊也一直在高度關注這個案子,他們反饋的分析意見也一樣,楊展大概率還沒逃出省,現在肯定就在我們眼皮子底下!”
英昌融心里清楚,陸奉鼎的分析十有八九是對的。
但他臉上卻露出為難的神色,壓低聲音說道:“奉鼎啊,你的能力我清楚。但是,你想過沒有,這浣花集團背后,水有多深?又牽扯到了多少領導?咱們這次如果真把楊展給弄了回來,他又亂咬一通,那上面的一些領導急了,咱們的日子還能好過?”
陸奉鼎聞聽此言,眉頭立即擰成一個疙瘩,梗著脖子道:“局長,我就是個粗人,不懂你們那些彎彎繞繞!現在我只知道,他楊展乃是犯罪嫌疑人,既然犯了法,就得抓回來,依法辦事!”
英昌融見手下這副柴米油鹽不進的樣子,嘆了口氣,然后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態,意味深長道:“奉鼎啊,都這么多年了,你怎么還沒長進?你要記住,咱們在官場上混,光會辦案可不行,還得先學會保護好自已。楊展這事先放放,讓他再逃一段時間,未必是壞事。”
時間,就是某些人最好的保護傘。此次浣花集團的案子拖得越久,那背后某些被牽扯于其中的大人物,就越有充足的時間去銷毀證據、統一口徑、擦干凈自已的屁股。
陸奉鼎嘴唇動了動,想反駁,但看著英昌融那張圓滑的臉,又想到多年前,在一次危險任務中,是英昌融拼死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如今,這份救命之恩,已經像一道枷鎖,牢牢捆住了他。
最終,陸奉鼎還是把話咽了回去,悶聲道:“局長,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了。”
說罷,他轉身離開,那挺闊的背影帶著一絲不甘和沉重。
……
這邊。
海寧回到自已辦公室,關上門后,立刻撥通縣長葛洪的電話。
“縣長,我有事向您匯報,英昌融現在根本就是在敷衍了事!他壓根不想碰浣花集團的案子,一直在拖著!”海寧語氣急促,說道。
電話那頭,葛洪的聲音也很平靜,冠冕堂皇道:“海寧啊,你這話過于言重了吧?昌融同志已經是老公安了,他自然有自已的考量。辦案嘛,謹慎一點是對的。”
葛洪掌控欲極強,即便清楚英昌融選擇了躺平,但只要這人還在他的掌控范圍內,屬于他的人,他就不會輕易表露不滿。
而如今,他安排海寧這個眼線盯著英昌融,正是為了確保這種掌控一直延續下去。
海寧聞言,知道縣長的心思了,連忙表忠心:“是,縣長說的是。我剛剛只是擔心案子久拖不決,影響不好。”
葛洪語氣溫和,隨之開始畫餅:“海寧啊,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好好干,昌融同志畢竟年紀也大了,未來局里的擔子,總要有人扛起。你要做好準備。”
海寧聞言,心中一陣激動,說話的聲音都提高了八度:“謝謝縣長栽培!我一定不負您的期望!”
……
青禾縣,一棟隱蔽在湖畔樹林深處的獨棟別墅內。
楊展煩躁地扯了扯領帶,對著手機低吼:“老板!我必須盡快出境!現在全省的警察都在通緝我,這里也不安全!”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慵懶而冷靜的女聲。
正是楚清明的死對頭,楊雪京!
她輕描淡寫道:“你慌什么。現在出境,等于自投羅網。你就安心在青禾縣待著,你住的那套房子是我一個美國朋友的,很安全,沒人會查到那里。”
楊展吃了一顆定心丸,還想說點什么,楊雪京卻是已經掛了電話。
楊展一臉頹然,坐在真皮沙發上,看著手機銀行APP里那一長串冰冷的數字。
這筆曾經讓他瘋狂的巨款,此刻卻像烙鐵一樣燙手。
眼下,逃不能逃,藏不知要藏到幾時。
一時間,一股濃濃的迷茫和恐懼開始噬咬著他的內心。
……
同一時間,省城一處隱秘的私人茶室。
楊雪京動作優雅地燙杯、洗茶、沖泡,手法行云流水。
她對面,省委專職副書記楊育才正襟危坐,神情間竟是帶著一絲拘謹。
如今,外界多有傳聞,說楊雪京乃是他楊育才的私生女。實則大謬不然。
“楊書記,好久沒一起坐下來喝茶了。”這時,楊雪京將一杯澄澈的金黃色茶湯推到楊育才面前,語氣平淡。
楊育才雙手接過,微微欠身:“楊總客氣了。您今天叫我來,是有什么指示?”
此刻,他態度放得很低。
而楊育才深知,眼前這位看似年輕的女人,背景深不可測,乃是京城某位首長的千金。
自已即便是省委專職副書記,與她打交道,也必須慎之又慎。
楊雪京輕輕吹了吹茶沫,不經意的說道:“就在昨天,上面那幾位,已經內部討論過了。林正弘書記的仕途已經到頭,他干滿這一屆,將會到政協發揮余熱,把位置騰出來,讓給薛仁樹。”
楊育才心中猛地一驚,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顫。
他乃是林正弘一手提拔起來的,向來與薛仁樹不對付。
若是將來薛仁樹上位,那他的處境豈不尷尬?
而楊雪京此時的一番話,難道是暗示他,要提前轉向,投資薛仁樹?
想到這,他當即試探著問道:“那楊總……楊老他老人家,又是什么意見?”
楊雪京抬眼看著他,目光清亮,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楊書記,我父親覺得,你還年輕。而專職副書記,畢竟是省內三把手,該爭取的,還是要爭取。至于薛仁樹……也不是完人嘛。”
楊育才瞬間懂了。
楊雪京這是在暗示他,不僅要爭,而且要趁著林正弘還在位,盡量斗倒薛仁樹!
若是薛仁樹倒下,林正弘又退居二線,那他這個三把手,順理成章就能更上一層樓,問鼎省長乃至省委書記的寶座!
念及于此,楊育才心中火熱,但面上依舊謹慎:“楊總,您應該知道,他薛仁樹可不是善茬啊。他來東漢省才一年,就已經差不多能和林書記扳手腕了。”
楊雪京聞言,卻是毫不在意,紅唇微啟,吐出四個字:“殺雞儆猴。”
如此說著,她看著楊育才,眼神意味深長,“楊書記是明白人,應該懂的。”
隨即,她拋出一個名字:“眼下,宣傳部的江瑞金,跳得挺歡。他可是薛仁樹的人。”
她說罷,就從旁邊拿起一個厚厚的、沒有任何標識的密封袋,輕輕放在茶桌上,推到楊育才面前。
楊育才看著眼前的密封袋,感覺心臟驟然縮緊。
他明白,這里面裝著的,絕對是能引爆官場地震的重磅炸彈。
一場針對薛仁樹勢力的狙擊,已經悄然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