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楚清明徹夜未眠。
陳珂言凄然決絕的面容,以及鐘家大廈將傾的危局,如同電影畫面般,不停在他腦海中反復播放。
他已經深刻體會到,陳珂言不得不與他進行切割,是何等的無奈與痛楚。
這,既是保護,也是現實殘酷的逼迫。
思緒紛飛之下,他不禁聯想到了自已。
強如鐘老爺子那般根深蒂固的參天大樹,也能說倒就倒。
這官場風云,何其詭譎難測?
有時候,一個人的敗落,并不是因為他真正犯了多么不可饒恕的錯誤,或許只是時移世易,他成為了更高層面博弈中被舍棄的棋子。又或是,阻礙了某些人前進的道路。
而政治的殘酷就在于,它往往不論對錯,只論輸贏與利害。
霎時間,這股無形的壓力,讓楚清明對于前路有了更清醒,也更沉重的認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自然明白,要想在這條路上走得穩,走得遠,必須 “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敵人搞得少少的”。
從現在起,他不僅要能干實事,更要懂得經營人脈,構建屬于自已的護城河。
……
翌日。
清晨七點,楚清明準時起床,洗去一夜的疲憊,換上筆挺的襯衫,努力讓自已顯得精神煥發。
七點半,他準時出現在薛仁樹下榻的招待所,準備陪同省長及一眾省領導用早餐,并為他們送行。
見到薛仁樹時,房間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薛仁樹仔細端詳了一下楚清明,雖然他面上看不出太多異樣,但眼底那細微的血絲和一絲難以完全掩飾的沉重,還是沒能逃過薛仁樹的眼睛。
“清明,你還好吧?”薛仁樹語氣溫和,帶著長輩的關切。
楚清明挺直腰板,目光清澈而堅定:“謝謝薛叔關心。我昨晚聽了您的話后,已經想通了,知道自已以后該走什么樣的路。”
薛仁樹欣慰地點點頭,語重心長道:“這就對了。你是聰明人,一點就透。男人嘛,王權霸業才是安身立命的正道,至于愛情……那是奢侈品,可遇不可求,尤其在我們這個圈子里,更不能讓它成為牽絆和軟肋。”
其實,薛仁樹一直有些誤解,他見楚清明對沈紅顏似乎并沒有特別熱烈的追求,而沈家那邊雖有意撮合,卻不見楚清明積極響應,便以為楚清明是那種執著于尋找真愛、不愿接受政治聯姻的愣頭青。
楚清明沒有過多解釋,只是沉聲應道:“薛叔教誨的是,我明白了。我知道什么才是當下最重要的。”
“好!你小子那就給我打起精神來!”薛仁樹拍了拍他的肩膀,勉勵道:“現在,你手里握著三張‘王炸’,這是天大的機遇,也是沉甸甸的責任。接下來,就是要把這三張牌徹底打響,打出成效,打出威風!讓所有人都看看,你楚清明不僅能跑項目,更能讓項目落地生根,開花結果!”
“是!薛叔,我一定全力以赴,絕不辜負您的期望!”楚清明語氣鏗鏘。
接著,楚清明話鋒一轉,問起了現實問題:“薛叔,現在縣里空缺的縣長,縣委政法委書記以及分管工業的常委副縣長位置,省里是怎么考慮的?是由市里安排,還是省里直接任命……”
他話沒說完,薛仁樹就已然明白看他的擔憂。他是怕梧桐市委,尤其是梅延年,繼續往這三個關鍵位置上塞人,如果來的還是對立面,那楓橋縣未來的內耗和斗爭恐怕仍將無休無止,嚴重干擾項目推進。
薛仁樹臉上當即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擺了擺手道:“市委?他們現在想安排,恐怕也安排不了了。”
他看著楚清明疑惑的眼神,解釋道:“你以為現在的楓橋縣,還是以前那個默默無聞的貧困農業縣嗎?手握三個國家級項目,這里現在就是全省最炙手可熱的‘鍍金場’!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呢!那些有背景、有門路的世家子弟,哪個不想來這里掛個職,蹭點金光,為自已履歷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這種肥缺,市里那點話語權,已經不夠看了。”
楚清明瞬間懂了。
這無疑意味著,接下來爭奪這三個位置的戰火,已經從市一級蔓延到了省一級,甚至可能引來更高層面的關注和角力。
甚至省委,也未必能完全按照自已的意愿來安排人選。
這就是現實。
對于那些擁有優質政治資源的世家子弟而言,他們的晉升路徑,往往會被精心規劃,哪里有快速積累政績、輕松鍍金的機會,他們背后的力量就會想方設法將其送往哪里。
而無數沒有背景的普通干部,想要獲得這樣一個能夠接觸國家級項目、極易出成績的位置,需要付出多少努力、歷經多少坎坷、抓住多少稍縱即逝的機遇?
這其中的差距,猶如天塹,這便是出身與平臺帶來的最直觀,也最無奈的不平等。
所以,投胎真是門技術活!
這時,薛仁樹饒有興致地看著楚清明,突然問道:“清明呀,這后續要是真給你派來個背景深厚的‘門閥弟子’,怕不怕鎮不住場子?或者被架空?”
楚清明眼中閃過一絲銳芒,毫無懼色道:“薛叔,楓橋縣是干事創業的地方,而不是紈绔子弟的游樂場。誰來都可以,但必須遵守這里的規矩,把心思用在項目上,用在為民造福上。如果來的真是個只想鍍金、不想干事的,那我這個縣委書記為了項目順利,為了楓橋縣的未來,也只好當一回‘惡人’,讓他知道,什么叫責任重于泰山!能者上弱者下!”
“好!有魄力!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薛仁樹眼中滿是贊賞:“咱們當官,就得有這股子敢碰硬、能扛事的勁兒!”
接下來,隨著聊天接近尾聲,薛仁樹仿佛是不經意再次提起:“清明啊,薛叔看人很少走眼。我是看著紅顏那丫頭長大的,她的品性、能力、家世,都沒得挑。最重要的是,我覺得她跟你,真的很般配。有些緣分,錯過了,可能就真的沒了。”
省長竟然也做媒了。
楚清明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只能含糊回應:“薛叔,我……我明白您的意思。謝謝您。”
八點半,楚清明陪同薛仁樹等省領導用完早餐,恭敬地將他們送上車,目送車隊駛離。
回到縣委大院,還沒進辦公室,就看到孫威已經等在了那里。
他剛剛洗刷冤屈,從市局的審查中脫身,臉上還帶著幾分憔悴,但眼神中充滿了感激和重獲自由的激動。
“書記!”孫威見到楚清明,立刻上前。
楚清明看著他,點了點頭,臉上雖然還帶著笑意,但那笑容里,比起以往的親和,已經多了幾分疏離:“孫威同志,出來了就好。組織上是相信你的。先回去好好休息,調整一下狀態,至于后續你的具體工作安排,等組織研究后再說。”
經此一役,孫威雖然是被做局了,但他畢竟真干了那些事,組織上絕不可能繼續再讓他原封不動,擔任分管工業的縣委常委、副縣長。
孫威微微一愣,已經敏銳感覺到,楚清明態度的細微變化。
但他也不敢多問,連忙躬身道:“是,書記!謝謝您!”
他現在對楚清明的感謝,乃是發自內心的,要不是這次有楚清明在,那他基本就被坐實了迷奸的違法犯罪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