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警車上,燈光昏暗。
楊天靠坐在后排,手腕上銬子冰涼的觸感讓他極其不爽。
他扭了扭脖子,斜眼一眼旁邊的張海柱,忽然嗤笑一聲。
“張大局長,你想好待會兒應該怎么給我賠禮道歉,低頭認錯了嗎?”
張海柱聽到此等囂張的言語,緩緩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臉上沒什么表情:“楊總,你好像很有自信?”
“哈哈哈!”
楊天突然一陣狂笑,抬起沒有受傷的左手,指了指自已鼻子,“當你跟我一樣,有個當市長的姐夫,你他媽會比我更自信!懂嗎?”
張海柱嘴角抽搐了一下,竟一時語塞。
這混賬東西雖然囂張討人厭,但說的……竟他媽是實話。
楊天見他沉默,于是更加得意,晃了晃腦袋說道:“把我手機拿來,我要打個電話。”
張海柱聞言,并沒有阻攔,對著前排的民警示意了一下。
民警便將收繳的手機遞還給楊天。
楊天解鎖屏幕,第一個電話直接打給魏東明。
“魏哥!是我啊!你可得給我做主!我今晚在梧桐飯店,就跟個小美人禮貌性地打了個招呼,說了兩句話,結果,你們雙龍區分局的人,竟然二話不說就把我銬了!這還有王法嗎?還有法律嗎?你們公安局那硬板床,我楊天可睡不慣!魏哥,這事兒,您看著辦吧!”
他倒是有才,只用了三言兩語就成功顛倒黑白,把自已塑造成了無辜受害者。
不一會兒,電話掛斷。
楊天卻是沒有絲毫地停頓,立刻又撥通了第二個號碼——市長夫人陶蒹葭。
這次,他的語氣更是添了三分憤懣和煽動:“表姐!我讓人欺負慘了!我剛剛不就跟楚清明的女人多說了兩句話嘛,結果,他楚清明就濫用職權,叫公安把我抓了!這不明擺著打我姐夫的臉嗎?表姐,您可得跟我姐夫好好說說,必須狠狠教訓一下這個楚清明!太他媽欺負人了!”
隨著這兩通電話打完,楊天便把手機往旁邊一丟,冷冷地看著張海柱,那眼神仿佛是在說:等著吧,有你求我的時候。
果然,不到兩分鐘,張海柱的手機就響了。
來電顯示:魏東明局長。
張海柱深吸一口氣,趕忙按下接聽鍵:“喂,魏局。”
電話那頭,魏東明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悅和壓迫感:“張海柱,這怎么回事?楊天就是跟人搭個訕,說幾句話,難道也犯法啊?你們雙龍分局現在抓人都這么隨意了?現在趕緊把人給我放了!別沒事找事!”
張海柱無奈一笑,說道:“魏局,搭訕確實不犯法,但楊天今晚搭訕、騷擾并試圖強制猥褻的對象,乃是楚市長的愛人,沈紅顏女士。”
什么?
還有這種事?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而這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足足三四秒。
之后,當魏東明再次開口時,聲音明顯都變了一下:“海柱同志啊!即便真是這樣,楊天今晚的行為,也只屬于情節輕微!你那邊口頭教育一下,再讓他道個歉,就把人先放了。別讓事情鬧大。”
“呃!魏局,這只怕放不了啊。”
張海柱搖搖頭,說道:“今晚,除了騷擾之外,楊天還與楚市長的隨行人員發生了肢體沖突,態度極其惡劣,而這件事的性質,已經不同了。如果魏局堅持要放人……那要不,您親自請示一下楚市長?”
“張海柱!”
魏東明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的怒火,“你今晚吃錯藥了?敢這么硬氣?我的話也不聽了?”
“我告訴你,不管他楊天搭訕的對象是誰,法律面前都要一視同仁!就目前你說的這些,夠拘留嗎?頂天就是批評教育!你給我聽著,今晚必須放人!你若不放,那我就換一個能執行命令的局長來放!”
突然間,恐怖的壓力如同山岳般壓來。
張海柱渾身直冒冷汗,但他并沒有退縮,反而問了一句:“魏局,那楊天沖撞了楚市長本人,公然挑釁市委領導權威這一條,也不算嗎?”
“哼!少跟我扯這些!”
魏東明不耐煩地打斷他,“今晚,我會親自和楚市長溝通解釋!所有后果我來承擔!但你現在必須給我放人!這是命令!”
張海柱沉默了兩秒,慢吞吞回答:“好的,魏局。我知道了。”
嗯,我嘴上可以答應你。
但實際行動上,你看我放不放人就完了。
旁邊的楊天,一直豎著耳朵聽,此刻忍不住咧開嘴,陰陽怪氣地笑了起來:“怎么樣,張大局長,指示收到了吧?我就說啊,這梧桐市的法律,對我沒用。你現在懂了沒?”
張海柱緩緩轉過頭,看向楊天那張寫滿囂張和得意的臭臉。
突然間,他的眼神變得有些奇怪。
而下一秒,就在楊天都被看得有些發毛時,張海柱毫無征兆地一拳搗出!
“砰——!”
“呃——!”
這一拳,結結實實地砸在楊天柔軟的腹部!
楊天猝不及防,眼珠瞬間暴突,嘴巴張大成O字型,身子如同蝦米一樣蜷縮下去,所有囂張氣焰都被這一拳砸得粉碎,只剩下劇烈的干嘔和無法置信的劇痛。
這這這……
臥槽!
車上的一個個警員,都是驚呆了,猛地扭頭看向張海柱。
張海柱卻是面色平靜,甩了甩手腕,然后對著旁邊已經看呆的年輕警員吩咐道:“記!犯罪嫌疑人楊天,在押解途中情緒激動,試圖襲擊執法民警,并企圖搶奪配槍,已經嚴重危及民警人身及公共安全。為防止事態惡化,不得不對其采取必要的強制性約束措施。”
“這!你……你他媽……”
楊天終于緩過了一口氣,猛地抬起頭,用一種驚愕的眼神瞪著張海柱,嘶聲道:“你……你他媽比我還黑!亂說你媽呢……”
“閉嘴。”張海柱冷冷打斷他,眼神如刀。
旁邊的年輕警員一個激靈,立刻反應過來,默默掏出口袋里的小本子和筆,唰唰唰地開始記錄,字跡工整。
楊天:“???”
半個小時后,警車駛入雙龍區分局大院。
楊天像一頭死豬,被兩名民警從車里拖出來。
他腹部挨的那一拳實在不輕,加上手掌骨折的劇痛,讓他幾乎站不穩,只能被人半架著,一路罵罵咧咧卻又虛弱無力,最終直接被扔進了冰冷的審訊室。
而張海柱剛剛回到自已辦公室,還沒來得及喝口水,桌上的電話又響了。
來電顯示:區長李維政。
張海柱眼神一凝,嘆了口氣,還是接了起來。
“張海柱!你在搞什么名堂?啊?!”
電話剛一接通,李維政劈頭蓋臉的訓斥就砸了過來,“今晚,是誰給你的膽子?楊天那是你能隨便抓的?啊?你知不知道他是誰?知不知道他背后是誰?!你一個分局局長,眼里還有沒有區委區政府?還有沒有組織紀律?!”
張海柱等著對方咆哮完畢,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李區長,您先別急。我們今晚是依法辦案,楊天涉嫌在公共場所騷擾婦女、暴力抗法、沖撞市領導……”
“狗屁!”
李維政直接爆了粗口,打斷他:“騷擾?說兩句話就叫騷擾?抗法?他一個老百姓懂什么法?沖撞領導?那更是無稽之談!我告訴你,這就是個誤會!屁大點事!你馬上給我把人放了,并且還要好好安撫,親自送回去!別給我們區里惹麻煩!現在經濟形勢這么復雜,企業家就是我們的寶貴財富,要保護!懂不懂?!”
你就瞅瞅,李區長這一套行云流水的組合拳,你怕不怕啊。
而若是在往常,張海柱或許就頂不住壓力了。
但今晚,不一樣了。
已經有了楚市長的令箭,他還怕個der啊?
當即,他握著話筒,就開始敷衍:“李區長,您的指示我聽到了。不過這個案子,情況有點特殊。楊天騷擾的對象,乃是楚市長的夫人。您看,要不,您直接跟楚市長溝通一下?如果楚市長同意放人,那我立刻執行。”
他把“楚市長”這三個字,咬得清晰而響亮。
結果,電話里李維政的咆哮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
好幾秒的沉默后,李維政的聲音才再次傳來,但明顯已經低了許多,也軟了不少:“呃……這……海柱同志啊,楚市長那邊,我自然會去解釋!但你現在……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得講政治,顧大局……”
接下來,又是一通不痛不癢、帶著明顯‘自已找臺階下’的指示,李維政匆匆掛了電話。
聽著話筒里的忙音,張海柱緩緩放下電話,坐進椅子里,點了一支煙。
煙霧繚繞中,他瞇起眼睛。
說實話,剛才這兩通電話,壓力真不小。
一個市局局長,一個頂頭上司區長,都夠他喝一壺的。
但他扛住了。
為什么?
因為,他突然想起了圈子里私下流傳的一句話:跟著楚市長,年年有進步。
以前,他并不信,甚至覺得有些夸張。
但今晚,他看著楚市長那平靜卻足以鎮壓一切的氣場,他忽然很想試試。
嗯,試試這句話,到底是不是真的。
……
與此同時,楚清明剛剛吃完飯,正陪著沈紅顏散步。
初冬的夜風帶著涼意,但兩人并肩走著,手牽著手,倒也溫馨。
叮叮叮!
就在這時,楚清明的手機響了。
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眼神微動。
魏東明來電。
略一沉吟,楚清明按下了接聽鍵。
“清明老弟,晚上好呀,沒打擾你吧。”
很快,魏東明熟稔的聲音就從聽筒里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