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關掉監控錄音裝置，梁劍走過去，幫嫌犯打開椅子前面銬手的那塊鐵板。

    將那杯熱可可擱到陳星面前，梁劍沉默了片刻，問：“有什么想對我講的嗎？”話落，見對方悶不做聲，連頭也不抬一下，梁劍又說：“不說話也行，我陪你坐會兒，你先把這杯熱可可喝了，涼了就不好喝。”

    陳星遲疑了一下，緩緩伸手，捧起那杯熱可可，低頭喝了一小口。

    “好喝嗎？”梁劍問。

    陳星微微搖頭：“有點……苦。”

    “你現在的處境，嘗什么都是苦的。”梁劍隨意翻看小王做的筆記，狀似散漫聊天，東扯一句西扯一句，忽然又問：“有什么我能幫到你的嗎？要是你想到什么，都可以告訴我。”

    陳星抬頭，眼神里有十足的警惕、戒備，似乎對什么人都不再輕易相信，但是從梁警官的眼睛里，他感受不到一絲惡意。

    猶豫了一下，他緩緩開口：“昨晚，你失去了一位敬仰的前輩；今晨，我也失去了一位慈祥可親的長輩。”

    “同病相憐？”梁劍笑了，看著他問：“所以你的那位長輩是怎么死的？”

    “中槍！”

    “誰的槍？”

    “不知道。”

    “槍在你口袋里，你不知道？”

    “不知道。”

    梁劍盯著他，想到昨天這小子一直跟著自己，那個時候他身上難道就藏著一支M19？還是說他離開警局之后，在藏槍的地點取了槍？

    一個十九歲的考研生，能夠隨身攜帶一支美式最新型M19手槍，這件事本身就相當可疑！

    如果槍是陳星的，他又是從什么途徑得到這支槍的？軍火走私？一個剛剛回國的考研生？

    “梁警官？”陳星無奈地笑了笑，被梁警官腦子里驚世駭俗的想法，逗樂了。

    梁劍一怔，眼前這張天使般純真的笑顏，怎能跟軍火販子、職業殺手畫上等號？

    “除了‘不知道’……”剛剛老趙、小王在審問嫌犯時，對方除了沉默不語，就是一問三不知。這小子明明在隱瞞著什么！揉了揉眉心，梁劍接著問：“你能告訴我，你所知道的事情嗎？”

    “我知道你也不相信自己敬仰的前輩是跳樓輕生的，但是……”

    “但是？”忽然扯到老鄧這件事，梁劍就想到：老鄧跳樓之前，這小子就杵在樓梯平臺，一直盯著窗外看，難道……那個時候他就有預感了？知道有人要跳樓？

    不可能吧？他的第六感有這么準？

    “但是所有人都說他是自己跳樓的，于是你不得不信。”

    “不！”梁劍很肯定地說，“天臺上有安裝監控探頭，他是獨自上了天臺，從那上面跳下去的，沒有其他人在場。”

    “所以才不得不信？”陳星推開那杯熱可可，又一次盯住了梁警官的眼睛，“你為此困擾，在心里還盼著他能給你另一個答案，對不對？”

    “我……”梁劍又一怔、

    不對呀，到底是他在審問這小子，還是這小子在審問他？

    梁劍反應過來立馬改口：“我的事，不用你來操心！陳星，你知道我想問的不是這些。”

    陳星眼神微閃，的確，他隱瞞著很多事，昨晚他與馮伯他們的遭遇，連人帶車遭到綁架，催眠瓦斯，那輛神秘出現又神秘消失的集裝箱車……

    沒有車牌號，沒有留下痕跡，沒有任何證據，說出來，警察只會認為他在編故事。

    甚至，他也沒有告訴梁警官：昨晚，就在警局大樓里，面向窗外時，他感覺到了跳樓的那個警察臨死前的悲鳴。

    那個警察的憤怒、悲痛、無奈，還有 ……犧牲！

    即使說出來，誰也不會信！

    警局里的人，包括梁警官，他們都不會相信。

    因為他無法告訴他們：自己的腦部構造與常人不同，自己擁有“異腦”！

    他不能說！

    無論如何都不能說！

    說了……

    會被人當做異類，甚至重新當做實驗鼠，成為研究的對象，關進籠子里，或者將他推上手術臺解剖他的腦部！

    更甚者，還會引來他的死敵！

    這么多年來，一直逃避、一直畏懼的死敵：實驗基地的上層人物，雍老那些人！

    隱瞞，是無奈的抉擇，是保命的訣竅！

    保持沉默，許久、許久……

    ……

    陳星再度開口時，說：“那我只告訴你一句話。”

    “什么話？”梁劍看看那杯熱可可，美食的誘惑對這小子來說，一直是難以抵擋的，現在，他卻連一杯熱可可都不想喝，寧可餓著肚子，這又是為什么？

    他半開玩笑地問：“就你之前跟我說的‘不是我’？”

    陳星也在盯著那杯熱可可，就像那個時候，被關在鐵盒子里的實驗鼠“39”死盯著裝水的那只狗盤子。

    那個時候，“39”忍饑挨餓，蓄謀著一件事：逃！逃出去！

    驀地抬頭，他以再認真不過的表情看著梁警官說：“別讓你的感官欺騙了你！”

    這就是他想要告訴他的那句話？！梁劍不明白：“我的感官……欺騙了……”什么什么？“你能再說一遍嗎？”

    陳星再度沉默。

    這時，審訊室的門被人敲響，高鵬飛敲開門，站在門口卻不說話。

    梁劍立刻起身，重又打開監聽裝置、銬好嫌犯，而后走出審訊室，反手關上門，站在走廊過道上，他壓低聲音問：“什么事？”

    “刑事偵查大隊那組同事剛剛整隊出現場。”高鵬飛急著找梁隊匯報，“他們找到喬森喬院士了！”

    梁劍心里咯噔了一下：“出現場？！”

    .

    大多數時候，刑偵大隊的干警出現場，就意味著那個地方有刑事案件發生。

    今天早上，S市北郊河道，負責清淤工作的河道長向警方報案：河里發現一輛車子。

    車輛沉沒的河段，寬約十七米，水深達五六米，車子陷在河床的淤泥河沙里，潛水員下水后，將鐵鏈及纜繩固定在車身，大型吊車起吊。11點多鐘，車子才從河里被打撈上岸。

    一輛銀灰色奧迪，車牌號經核實，正是喬森喬院士失蹤當天所駕駛的車輛。

    打撈上來的車子，車窗及車門緊閉，在駕駛座的位置，警方找到了失蹤多日的人，喬森。

    只是，人已經死了！

    連人帶車沉入河道，溺亡。

    尸體在灌滿水的車里泡著，逐漸腐爛，法醫最后證實，死者死亡時間與失蹤時間一致。

    也就是說，喬院士失蹤當天，就已身遭不測。

    前些日子，夜里曾下過雨，河道沿岸經過雨水沖刷，輪胎印消失了，很難找到有價值的線索，但是刑偵大隊的干警們沒有放棄，仍在周圍仔細搜尋、走訪調查，希望能找到目擊證人。

    “喬院士的那輛銀灰色奧迪轎車里，也缺失了行車記錄儀？！”

    梁劍在得知這一情況后，坐不住了，一聽說死者的遺體已轉入法醫驗尸房，他拔腳就沖出了辦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