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6年9月19日,傍晚7點。
圣彼得堡,冬宮。
華麗的水晶吊燈下,沙皇亞歷山大二世正襟危坐在辦公桌后,他的臉色在燭光映照下顯得有些陰沉。坐在他對面的是奧地利特使朗尼克男爵,一位經驗豐富的外交官。俄國外交大臣戈爾恰科夫親王則站在沙皇身旁,不時低聲提供建議。
“沙皇陛下,”奧地利朗尼克男爵不緊不慢地說道,“維也納的建議很簡單——我們可以借著保加利亞起義是奧斯曼煽動的這個理由,要求奧斯曼帝國將克爾克拉雷利省、埃迪爾內省、哈斯科沃省交給俄國作為賠償。”
亞歷山大二世的臉色更加難看了。他瞥了戈爾恰科夫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難道我們要承認連一個小小的叛亂都平定不了,所以無法參與瓜分奧斯曼的盛宴嗎?
戈爾恰科夫親王立刻領會了沙皇的意思,輕咳一聲接過話頭:“男爵閣下,我們已經讓駐君士坦丁堡大使尼古拉·巴甫洛維奇·伊格那提耶夫伯爵向奧斯曼政府提出了嚴正抗議和賠償要求,同時要求他們立即制止這種挑釁行為,遵守國際條約,維護地區和平。”
朗尼克男爵瞇起眼睛,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這可不像我認識的偉大俄國的作風啊。難道所謂的保加利亞起義并不像《俄國土地報》上報道的那樣只是個小麻煩?如果這次叛亂真的給貴國造成了很大困擾,奧地利愿意派出原本計劃進攻奧斯曼的軍隊來協助平叛。”
“哼!”沙皇亞歷山大二世重重地哼了一聲,“不需要!感謝奧地利的'好意',但這畢竟是我們的內政。”
沙皇停頓了一下,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更加自信:“實際上,我已經命令保加利亞總督采取誘敵深入的策略。這次我們要將所有陰謀叛亂的分子全部引出來,然后一網打盡。所以叛亂看似擴大,實際上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亞歷山大二世說得如此胸有成竹,甚至讓朗尼克男爵對之前拿到手的情報產生了一絲懷疑。難道俄軍真的是在故意示弱,等待時機將叛軍一舉殲滅?
男爵沉默片刻,然后試探性地問道:“既然如此,那么對奧斯曼的出兵時間...?”
“1877年春季。”亞歷山大二世果斷地說,完全無視了戈爾恰科夫焦急的眼神暗示,“俄國將出動30萬大軍。你們呢?”
“陛下,”朗尼克男爵立即回應,“奧地利帝國決定出兵50萬。”
“50萬?”沙皇亞歷山大二世皺起眉頭,“這幾乎是你們常備軍的五分之四了。是不是太多了?奧斯曼會有那么多阻礙嗎?”
“是的,陛下。”朗尼克男爵神情嚴肅,“弗朗茨陛下認為,這將是近東問題的最終解決。他希望貴國也能提供相應規模的兵力。”
“滅國?”戈爾恰科夫親王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他原本的計劃是把奧斯曼帝國當作一塊牛排,慢慢切割,細水長流。但看來奧地利人有不同的想法。
“是的。”朗尼克男爵又拋出了一個重磅消息,“而且,法國人現在完全支持我們的計劃。”
“法國?”沙皇和戈爾恰科夫同時露出驚訝的表情。
“是的,沙皇陛下。”男爵解釋道,“法國的銀行家們在奧斯曼停止支付貸款利息后損失慘重,可能超過一億英鎊。拿破侖三世的政府面臨巨大壓力。弗朗茨陛下想詢問,您是否同意讓法國也加入到這次行動中來?”
戈爾恰科夫親王立刻湊到沙皇耳邊低聲說道:“陛下,如果法國真的加入,那這就真的是最終之戰了。即使英國直接出兵支持奧斯曼,也無法對抗我們三大帝國的聯合力量。”
“可是拿破侖三世不是在普法戰爭中損失慘重嗎?”亞歷山大二世小聲問道,“他還有能力發動新的戰爭?“”
“正因為如此,他更需要一場勝利來鞏固皇位。”戈爾恰科夫親王分析道,“就像克里米亞戰爭時期一樣。一場對外的勝利可以轉移國內矛盾,提高皇帝的威望。”
亞歷山大二世陷入沉思。許久,他猛地一拍桌子:“法國人想要什么?某個地中海島嶼作為海軍基地?但是我記得你們已經把塞浦路斯和克里特島這兩個大型島嶼拿到手了,法國人能得到的只有一些小島嶼。”
“這需要等您同意后,三國代表在一起詳細商議。”朗尼克男爵說道,“我建議可以先派代表到維也納,然后我們一起前往巴黎。”
男爵停頓了一下,繼續道:“陛下,即使法國只出兵5萬人,那也是一個重要信號。這會向世界,特別是向英國明確傳達一個信息——我們三個大國站在同一條戰線上。奧斯曼只是開胃菜...”
他的聲音變得意味深長:“我想,印度才是俄國真正感興趣的大餐,不是嗎?”
亞歷山大二世的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的光芒。如果三大帝國聯手,英國在近東和中亞的霸權將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戰。俄國人一直覺得英國不是他們的對手,尤其是在陸地上,而俄國對中亞的戰略也一直很成功,但是由于其他強國牽制,他們無法將全部精力放到這邊,如果法國、奧地利都支持俄國,那么他有信心用二十萬軍隊推平阿富汗,之后就是印度了。
呵,聽說維多利亞那個婊子剛剛成為什么印度女皇。
印度應該是俄國皇冠上的寶石而不是小女孩過家家的東西。
“按照原計劃,奧斯曼還能保留小亞細亞嗎?”沙皇試探性地問道。根據15年前的俄奧密約,兩國只是瓜分巴爾干地區。
“這就要看法國人的胃口了,陛下。”朗尼克男爵的回答充滿暗示,“不過我想,幾百萬土耳其人或者穆斯林對我們三大帝國來說,應該不算什么大問題,您說呢?”
沙皇立刻明白了弗朗茨的真實意圖——完全消滅奧斯曼帝國,而不是僅僅削弱它。想到前段時間維也納還在為被廢黜的蘇丹阿卜杜勒-阿齊茲鳴不平,看來真是貓哭耗子假慈悲。
“戈爾恰科夫,”沙皇轉向他的外交大臣,小聲問,“保加利亞的局勢真的在控制之中嗎?”
老親王猶豫了一下,附耳說道:“陛下,坦白說,情況比公開報道的要嚴重。但如果我們承認無法平定叛亂...“”
“我明白。”亞歷山大二世打斷了他,然后轉向朗尼克男爵,“男爵閣下,請轉告弗朗茨陛下,俄國原則上同意這個計劃。圣彼得堡會盡快派出特使,先到維也納商議細節,然后我們一起前往巴黎。”
“請放心,我們會按照約定時間出兵。至于保加利亞,那只不過是小疾而已。”
“陛下...”外交大臣戈爾恰科夫親王看了一眼沙皇,覺得這么短的時間,實在是不大合理,但是被沙皇瞪了回去,看來沙皇陛下是不愿意讓奧地利看了笑話。
“我相信以俄國的實力,平定叛亂只是時間問題。”朗尼克男爵外交辭令說得滴水不漏,又給沙皇打氣一般,“弗朗茨陛下對貴國的軍事能力充滿信心。”
“還有一件事,”戈爾恰科夫插話道,“如果真的要徹底瓜分奧斯曼,君士坦丁堡的歸屬...”
“按照1859年的約定,就是您的。法國人也無法干預這一點。”
...
1876年9月21日,下午3點。
巴黎,杜伊勒里宮。
拿破侖三世的私人書房里,一張巨大的奧斯曼帝國地圖鋪在桌上。奧地利特使安東·馮·奧厄斯珀格伯爵正用手指著地圖上的不同區域。
“敘利亞?黎巴嫩?”伯爵的手在地中海東岸劃過,“這些都是富饒的省份,陛下。或者...”
他的手杖移到了小亞細亞南部:“安納托利亞半島西南邊的安塔利亞省,這個臨海省份出產大量谷物、橄欖油、棉花等農產品。考慮到法國目前是糧食進口大國,獲得這個地區對貴國來說將是極其合算的交易。”
站在一旁的法國財政部長塞居爾·杜佩龍皺起了眉頭:“親愛的特使先生,恕我直言,安塔利亞距離我們的馬賽港有2800公里。如果算到巴黎,那就更遠了。上帝啊,無論怎么說,那都將是一塊飛地!”
奧厄斯珀格伯爵輕笑一聲,優雅地轉向財政部長:“那么請問,奧斯曼欠貴國的債務怎么辦?是30億法郎還是60億?那可是天文數字啊。”
“這個...”杜佩龍的臉色變得鐵青。作為財政部長,他對奧斯曼帝國的賴賬行為恨之入骨。“那些該死的土耳其人!如果他們是俄國,我們確實打不到圣彼得堡去要債。可他們只是奧斯曼!忘恩負義的白眼狼,把法國多年來的援助全都拋到九霄云外了!”
拿破侖三世一直安靜地聽著,他的目光在地圖上游移,時不時瞥一眼奧地利特使。終于,他轉向站在窗邊的首相歐仁·魯埃:
“你怎么看,魯埃?”
魯埃走近皇帝,壓低聲音說:“這要看陛下是否準備把奧地利和俄國當作敵人了。”
“敵人?呵。”拿破侖三世輕笑一聲,慢慢轉動著手上的戒指——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我現在最恨的是英國人,其次是普魯士人,再然后才輪到奧地利人。但是...“
他抬起頭,直視著奧地利特使:“目前看來,奧地利似乎并沒有把我們當作敵人。”
魯埃立即接話:“陛下說得對。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也許我們應該認真考慮這個提議。畢竟,我們已經不可能像克里米亞戰爭時那樣與英國合作對抗俄國了。更何況現在還要加上一個奧地利。”
拿破侖三世點點頭,然后突然叫道:“特使先生!”
正在和財政部長一起聲討奧斯曼人的奧厄斯珀格伯爵立即轉過身來:“陛下?”
“我想問,”皇帝的語氣變得意味深長,“貴國對法國的勢力范圍是否會給予應有的尊重?”
“尊重?”伯爵一愣。他們不是在討論奧斯曼的事情嗎?難道法國皇帝想要更多?“陛下指的是...?”
“西班牙。”首相魯埃代替皇帝回答,“我親愛的特使先生。”
“西班牙?”奧厄斯珀格伯爵露出困惑的表情,“您是支持卡洛斯派?希望奧地利也支持卡洛斯七世的主張嗎?嗯...”
他思索片刻:“我只能保證,如果卡洛斯能夠在馬德里趕走那個普魯士王子——現在的西班牙國王利奧波德,維也納會在半年內承認他的合法性。”
“不。”拿破侖三世緩緩從椅子上站起來,他的聲音雖然平靜,但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西班牙將成為法國的勢力范圍。而巴斯克地區以及納瓦拉地區...”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品味即將說出的話:“將成為法蘭西帝國神圣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死一般的寂靜。
奧厄斯珀格伯爵的嘴巴張得老大,完全忘記了外交禮儀。
法國要吞并西班牙領土?這可不是什么殖民地,而是歐洲本土!自1648年威斯特伐利亞和約以來,歐洲大國間的領土變更都需要極其謹慎。
但是等等,伯爵突然想起,自從1859年之后,這個所謂的“規則”似乎已經被打破了。
那一年,正是奧地利自己伙同法國瓜分了撒丁王國,又同普魯士瓜分了德意志地區。當時英國雖然抗議,但面對奧地利、普魯士以及法國聯手也無可奈何。
當然,普魯士和法國最終又因為洛林打了一仗,雙方都很慘。
現在,目標又變成了正陷入內戰、實力嚴重削弱的西班牙王國。
“禮崩樂壞啊...”伯爵心里嘀咕著這個剛從漢學家那里學來的東方詞匯。自從1859年奧地利開了這個頭,整個歐洲的游戲規則都變了。強權即公理,弱國就是原罪。
就跟奧斯曼一樣。
“那個...偉大的拿破侖陛下,”伯爵結結巴巴地說,“我...我需要立即向維也納報告。這完全超出了我的權限范圍。”
“去吧。”拿破侖三世揮揮手,語氣冷淡但堅決,“明天下午這個時間,給我答復。”
“遵命,陛下。”伯爵深深鞠躬,急匆匆地離開了。
房間里只剩下法國的幾位要員。
“陛下,”魯埃首相憂心忡忡地說,“您確定要提出這樣的要求嗎?這可能會嚇跑奧地利人。”
“嚇跑?”拿破侖三世冷笑,“魯埃,你覺得弗朗茨會為了西班牙而放棄瓜分奧斯曼的機會嗎?他們想要的是巴爾干和近東、小亞細亞,而我想要的是比利牛斯山以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