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6年9月16日,上午10點。
維也納,霍夫堡宮。
“西班牙?”弗朗茨驚訝地看著外交大臣施墨林伯爵,不確定地重復道,“法國的下一個目標是西班牙王國?”
“是的,陛下。”施墨林伯爵雖然自己也有些困惑,但還是斬釘截鐵地說道,“安東·馮·奧厄斯珀格伯爵的電報上寫得很清楚。拿破侖三世明確表示,巴斯克地區和納瓦拉地區必須成為法蘭西帝國'神圣不可分割的一部分'?!?/p>
首相巴赫男爵皺起眉頭:“3600萬法國人統治800萬意大利人,這還算能接受。但如果再加上1600萬西班牙人(指整個西班牙王國人口)...恐怕就不會那么容易了。”
“目前來看,”施墨林補充道,“拿破侖三世暫時只是想要比利牛斯山脈以南的部分地區,而不是整個西班牙。不過...”
他攤開手中的情報文件:“西班牙王國現在的確很糟糕。利奧波德國王至今未能平定卡洛斯派叛亂——毫無疑問卡洛斯派背后有法國人的支持。連年內戰加上長期的衰落,西班牙財政已經處于破產邊緣。軍隊士氣低落,裝備陳舊。確實是個...”
“軟柿子?!备ダ蚀奶嫠f完了這個詞。雖然他很想說一句“虎落平陽被犬欺”,但西班牙早就稱不上什么老虎了。
“拿破侖三世難道忘記了他叔父的教訓嗎?”弗朗茨若有所思,“西班牙曾經是耗盡拿破侖一世國力的爛瘡啊。那場半島戰爭...”
“呃,陛下,”巴赫男爵打斷道,“我想拿破侖三世并不打算重蹈覆轍。直接吞并整個西班牙必然會引發曠日持久的游擊戰,要是普魯士和英國再從背后偷襲,法國肯定支撐不住?!?/p>
首相摸了摸下巴,繼續分析:“我猜測,拿破侖三世是想借這個機會鞏固皇位,為拿破侖四世的繼承鋪路。據我們的情報,他的身體狀況不太好,可能活不了幾年了?!?/p>
“所以?”
“所以他很可能已經和卡洛斯派達成了秘密協議。法國幫助卡洛斯七世奪取西班牙王位,條件是割讓巴斯克等北部地區。如果我們和俄國都承認這個既成事實,英國就算再不滿,也只能捏著鼻子接受?!?/p>
弗朗茨舉起手:“等等,我有個疑問。普法戰爭中法國損失慘重,他們真有能力對付西班牙嗎?”
“陛下,”巴赫耐心解釋,“正如我剛才所說,西班牙已經衰落得不成樣子了??逅古膳衍姾驼妼嵙缀跏撬牧_。而法國雖然在普法戰爭損失慘重,但他們的海外殖民地可以為本土輸血。”
他翻開另一份報告:“拿破侖三世最近加大了對印度支那的占領力度。阿爾及利亞、越南、塞內加爾...這些殖民地提供的資源和市場相當可觀。根據我們的評估,再有一年多時間,法國的經濟實力可能會完全恢復,甚至超過戰前水平。當然,戰死的幾十萬法國士兵和那些普通的平民是短時間內補不回來的?!?/p>
“原來如此。人啊。人是最重要的,我的大臣們,你們一定要記住這一點。除了軍事上奧地利要貫徹消滅有生力量這一點之外,奧地利本身的人口政策也要堅持。帝國在將來的爭霸過程中,需要大量的人口。”
弗朗茨停頓一下,突然說道,“我決定好了,我同意讓拿破侖三世進入西班牙。事實上,如果可能的話,他占領半個西班牙,甚至整個西班牙都行?!?/p>
“陛下!”施墨林大吃一驚,“這是不是有點過了?您也說了人口很重要,如果法國真的吞并整個西班牙,那就是6000多萬人口的超級帝國了!”
弗朗茨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施墨林,西班牙人可不是撒丁人。”
他站起身,走到墻邊的歐洲地圖前:“你看,意大利從來就不是一個整體。幾個小公國,彼此隔閡深重。所謂的意大利統一運動,不過是幾個上層貴族和撒丁王室的游戲。普通意大利人對此并不熱心。”
他的手指移到伊比利亞半島:“但西班牙不同。他們曾經是日不落帝國,有著強烈的民族自豪感。即使現在衰落了,西班牙人的驕傲還在。你覺得他們會心甘情愿被法國統治嗎?”
“陛下的意思是...”巴赫男爵若有所思。
“讓拿破侖三世去碰壁吧?!备ダ蚀霓D過身,臉上帶著狡黠的笑容,“他想要幾個北部省份?可以。但如果他的胃口更大,想要更多?那就讓他去試試看。西班牙會成為法國的第二個阿爾及利亞,不,比阿爾及利亞更糟糕?!?/p>
“可是陛下,”巴赫還是有些擔心,“我們真的要承諾支持法國吞并整個西班牙?這個空頭支票會不會太大了?”
弗朗茨笑了:“我親愛的首相,你自己都說了是空頭支票,慷他人之慨,我們為什么不做?”
他回到座位上,語氣變得嚴肅:“記住,奧地利的主要目標是近東。為了確保三國聯盟對付奧斯曼,我們需要法國。如果代價是口頭支持他們在西班牙的野心,那就這么辦?!?/p>
“反正,”他又補充道,“真到了法國想吞并整個西班牙的時候,英國和普魯士會比我們更著急。如果法國人堅決的話,我們可以在私底下表達對他們的強烈支持。這樣他們就會和英國、普魯士直接對上。如果他們慫了,那到時候我們可以表示'遺憾',說國際形勢不允許云云。拿破侖三世現在可是個現實主義者,他會理解的。”
“再者。奧法現在又不是真正的盟友?;ハ嘟o個外交支持就不得了了。我覺得開個西班牙的空頭支票,完全可行。”
施墨林伯爵思考片刻,說道:“我明白您的意思了,陛下?!?/p>
“現在,起草回電。告訴奧厄斯珀格,奧地利原則上不反對法國在比利牛斯山以南擴展'合理的'影響力。至于什么是'合理的',讓法國人自己去定義吧?!?/p>
“遵命,陛下?!?/p>
“還有,”弗朗茨補充道,“告訴拿破侖三世,如果他能加入俄奧對奧斯曼的瓜分,奧地利可以考慮在適當時候承認卡洛斯七世為西班牙國王?!?/p>
“這...”巴赫男爵瞪大了眼睛,“陛下,這不是公開背叛現在的西班牙政府嗎?”
“背叛?”弗朗茨冷笑,“一個連自己國家都控制不了的政府,值得我們給他耐心嗎?再說,如果三大帝國都承認卡洛斯,利奧波德的王位還能坐多久?他的背后現在只有一個自己家經濟都維持不住的普魯士王國?!?/p>
“巴赫,施墨林,你們要明白。這個世界正在改變。舊的秩序正在崩塌,新的秩序正在形成。在這個過程中,只有強者才能生存?!?/p>
“奧地利必須抓住這個機會?!彼穆曇糇兊脠远?,“巴爾干、近東、地中海...這些都是我們的目標。為了達到目標,我們需要盟友。如果代價是西班牙,那就讓西班牙去見鬼吧。”
兩位大臣對視一眼,同時躬身:“陛下英明!”
“去吧,”弗朗茨揮手,“告訴法國人,奧地利理解并支持法國的'合理'要求。同時加快對奧斯曼的戰爭準備。我有預感,1877年將是改變歐洲版圖的一年。”
當兩位大臣離開后,弗朗茨獨自站在窗前,望著維也納的街道。
“拿破侖三世,”他自言自語,“你以為西班牙是塊肥肉?等著瞧吧,那是一塊會噎死人的硬骨頭。”
他知道,真正的贏家不是那些貪心不足的人,而是那些知道適可而止的人。法國可以去西班牙冒險,而奧地利將穩穩地拿下至少一半近東。
至于將來?誰知道呢。也許有一天,當法國深陷西班牙泥潭時,奧地利可以“調?!?,以此換取更多利益。
國際政治就是這樣,今天的盟友可能是明天的敵人,而空頭支票...從來都是不用兌現的。
...
維也納,霍夫堡宮。
魯道夫皇太子臉色有些難看地走出父親的書房。剛才的談話雖然不算激烈,但結果卻讓他失望——他必須先在陸軍服役三年,之后才有可能去他真正熱愛的海軍。
“母親?!笨吹杰畿缁屎笳驹谧呃壤?,魯道夫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魯道夫?!避畿鐪厝岬乜粗约旱拈L子,“這是沒辦法的事情。這是你身為奧地利帝國皇太子的義務?!?/p>
“我明白。”魯道夫點點頭,語氣有些無奈,“父親說得很清楚。奧地利是陸軍立國,未來的皇帝必須了解陸軍。”
“唉?!避畿鐕@了口氣,“你父親愿意讓你們婚姻自由,已經是天大的改革了。在其他方面...”
“我理解?!濒數婪虼驍嗔四赣H的話,“責任高于個人喜好,這是哈布斯堡家族的傳統。”
他頓了頓:“我想回去準備一下,后天就去陸軍部報道。不過在那之前,我希望能跟馬克西米利安叔叔通個電話?!?/p>
“去吧?!避畿巛p輕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等魯道夫離開后,茜茜深吸一口氣,敲了敲書房的門。
“咚咚咚。”
“請進?!备ダ蚀念^也不抬地說道,顯然還在處理文件。
“還在忙?”聽到茜茜的聲音,弗朗茨立刻放下手中的筆,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當然?!彼嘈Φ?,“身為皇帝,每天就是處理這些沒完沒了的公文。你剛才碰見魯道夫了?”
“是的?!?/p>
“我也沒辦法?!备ダ蚀牡目嘈Ω盍耍翱偛荒茏屗苯尤ズ\姺郯?。將來他繼位時,總不能只依靠海軍的支持。陸軍才是帝國的根基。”
“我明白?!避畿缱呓煞颍瑥呐赃吂褡由夏闷饹霾鑹?,給兩人都倒了一杯,“魯道夫是個明白人,他會理解的。不過,我今天來找你,是為了另一件事?!?/p>
“哦?”弗朗茨接過茶杯,喝了一口。
“吉塞拉的婚事?!避畿鐝氖职锶〕鲆粡堈掌鸵环菸募?,“我覺得這個人選可能會讓你滿意?!?/p>
弗朗茨接過照片,看到一個英俊的年輕軍官:“這是?”
“弗洛里安·馮·凱因茨男爵?!败畿缃榻B道,“軍功新貴族。他是一位軍醫,和吉塞拉是在兩個月前的慈善舞會上認識的。”
“軍醫?”弗朗茨挑起眉毛,“軍醫也能晉升為男爵?”
“他可不是普通的軍醫?!避畿绶_文件,“近東戰爭中,他所在的手術小組是全軍醫治成功率最高的小組,在1873年的波斯尼亞平叛中,他成功救治了超過200名傷員,其中包括兩位將軍。他改進的戰地急救法,將傷員存活率提高了40%。在去年的達爾馬提亞軍演中,一位大公突發心臟病,也是他及時搶救才保住性命?!?/p>
“聽起來確實不錯?!备ダ蚀狞c點頭,“家境如何?”
“商人家庭出身?!避畿缋^續介紹,“父親在林茨經營藥材生意。他原本在威尼斯醫學院讀書,1872年畢業后參軍成為軍醫。家里還有一個弟弟,三個妹妹。上奧地利人,天主教徒?!?/p>
弗朗茨仔細看著文件,突然笑了:“這份資料也太詳細了吧?連他十歲時在教堂對神父說過什么都有記錄。你讓黑天鵝查的?”
“那當然?!避畿缋碇睔鈮训卣f,“吉塞拉是我的女兒,我必須確保她不會被騙?!?/p>
“唉?!备ダ蚀姆畔挛募?,捂了捂額頭,“說實話,女兒要出嫁這件事...真讓人頭疼。就算她自己選擇,我還是擔心她被騙。”
“所以我想,”茜茜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我們可以私下里試探一下這位凱因茨男爵。”
“怎么試探?”弗朗茨也很有興趣地說道,他現在肯定不是之前那個死板的人了。
“很簡單?!避畿鐗旱吐曇?,仿佛在策劃什么陰謀,“我們易容打扮成普通市民,在比如火車站或者其他公共場合,假裝突發疾病??纯催@位軍醫會不會出手相救,以及他的態度如何?!?/p>
“有意思。”弗朗茨摸了摸下巴,露出贊賞的表情,“這個主意不錯。不過在那之前,我要讓內務部再徹底查查這小子的底細。品德、習慣、交友圈子,一個都不能漏。”
“應該的?!避畿绫硎就狻?/p>
“說起來,”弗朗茨若有所思,“如果吉塞拉真的嫁給新貴族,這對我們來說也是好事??梢韵蛲饨缯故净适覍姽F族的認可,促進貴族階層的新陳代謝?!?/p>
“你總是想著政治影響?!避畿巛p輕搖頭,但語氣里帶著理解。
“職業病。”弗朗茨自嘲地笑笑,“不過說真的,一個優秀的軍醫配皇室公主,這確實是個不錯的宣傳點。可以鼓勵更多平民通過自身努力獲得晉升。”
“那么,”茜茜站起身,“我去安排'偶遇'的事?”
“等等。”弗朗茨叫住她,“這個凱因茨男爵,他知道吉塞拉的身份嗎?”
“舞會上用的是化名?!避畿缃忉尩?,“但以他的聰明,應該已經猜到了。不過據我觀察,他并沒有因此而改變態度,這是個好兆頭?!?/p>
“嗯?!备ダ蚀某烈髌蹋澳蔷瓦@樣安排。下周三如何?我正好要視察擴建的中央火車站,可以順便...”
“完美。”茜茜露出一個調皮的笑容,“我會準備好'病人'的裝扮。你也要化裝得徹底一些,別讓人認出來。”
“放心吧?!备ダ蚀囊残α耍凹訋椎篮?、戴副眼鏡、改改發型?!?/p>
他突然想起什么:“對了,吉塞拉那邊...”
“我會找個理由把她支開?!避畿缭缬袦蕚?,“就說讓她去布拉格看望安娜皇后?!?/p>
“你想得真周到。”
“為了女兒,做母親的當然要考慮周全。”茜茜走到門口,回頭說道,“還有,如果這個凱因茨男爵通過了我們的考驗...“
“那就安排他們正式見面?!备ダ蚀慕舆^話,“不過要記住,最終決定權在吉塞拉手里。”
“當然?!避畿鐫M意地點頭,“我們只是幫她把把關而已?!?/p>
等茜茜離開后,弗朗茨又拿起那份資料仔細看了看。
“弗洛里安·馮·凱因茨...”他喃喃自語,“商人之子,憑借醫術和勇氣獲得貴族身份。如果人品過關,倒真是個不錯的女婿人選?!?/p>
他按了按桌上的鈴,秘書立刻進來。
“通知內務部長,”弗朗茨吩咐道,“我要一份關于醫療部隊,弗洛里安·馮·凱因茨的詳細報告。記住,要絕對保密?!?/p>
“遵命,陛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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