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林昭遠剛坐下，杯里的熱茶還沒喝上兩口，市財政局經濟建設科的科長陳為民就敲門進來了。
“林市長，早。”
陳為民三十八歲，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林昭遠知道他，業務上的大拿，之前對自己這個市長，態度一直是敬而遠之，不遠不近。
“為民同志來了，坐。”
林昭遠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陳為民沒坐，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疊文件，很恭敬地放到林昭遠桌上。
“林市長，于新能源產業園項目第二批扶持資金的撥付計劃和審核細則，我們科室連夜擬出來了，您審閱一下。”
林昭遠拿起來翻看。
這人做事確實滴水不漏。
款項怎么撥，分幾步走，每一筆錢對應哪個子項目，驗收標準是什么，都寫得清清楚楚。
“不錯很細致。”
林昭遠點頭。
陳為民推了推眼鏡，這才小心翼翼地補充道：“林市長我個人有幾個不成熟的建議。”
“說來聽聽。”
“我認為資金不能一次性撥付給項目承建方，最好是根據工程進度分批次支付。”
“比如完成30％的基礎建設撥付25％的款項，以此類推。”
“這樣能最大限度地保證資金安全，防止對方拿錢不干事或者挪作他用。”
林昭遠心里“嗯”了一聲。
這是老成之言。
“還有關于項目監理，我建議除了市里派駐的監理公司還應該引入第三方審計機構。”
“對每一筆大額資金的使用進行獨立審計，審計報告直接呈送給您和市長辦公室實現雙重監管。”
“另外對于原材料采購，特別是像光伏板、儲能電池這種核心部件必須有明確的品牌和技術參數范圍，防止施工方以次充好，偷工減料埋下安全隱患。”
陳為民一口氣說完，有點緊張地看著林昭遠，生怕這位年輕的領導嫌他多事。
林昭遠合上文件，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擊。
這陳為民，是個干才。
而且他提的這些建議，條條框框就像一個鐵籠子，把資金的流動牢牢鎖死了。
這對于想在項目里撈油水的人來說，簡直就是噩夢。
他這是在……變相地向我表態？
周啟明在常委會上吃了癟，轉頭就搞出車禍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消息靈通的人肯定都嗅到味兒了。
財政局是錢袋子，是兵家必爭之地。
陳為民這種純技術官僚，最怕的就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現在主動靠過來，既是自保，也是在投資。
賭我林昭遠能贏。
“你的建議很好。”
林昭遠抬起頭，看著陳為民，“非常專業也很負責。”
“就按照你說的去辦，形成正式文件下午就發下去。”
陳為民明顯松了口氣，鏡片后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喜色。
“好的林市長我馬上就去辦。”
“等等。”
林昭遠叫住他，“為民同志，你覺得咱們財政系統內部，對于這種級別的項目資金監管最大的風險點在哪？”
這個問題，問得就有點深了。
陳為民愣了一下，扶了扶眼鏡，低頭思索片刻。
“林市長，我覺得最大的風險不在制度在人。”
“制度再完美，執行的人要是出了問題那一切都是空的。”
“特別是……審批環節的一些慣例和人情。”
林昭遠懂了。
這個陳為民，不僅業務強，腦子也活泛。
是個值得觀察和培養的對象。
“我明白了。”
林昭遠站起身，親自送他到門口，“辛苦了為民同志。”
“財政的擔子重以后要多辛苦你了。”
陳為民受寵若驚，連連擺手：“不辛苦不辛苦，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
送走陳為民，林昭遠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
……
楚瑤推門進來的時候，臉上寫滿了兩個字：沒轍。
“頭兒，趙德明那邊還是死魚一條，短信不回電話不接。”
“我們查了那個號碼，虛擬號查不到源頭，估計也是個一次性的。”
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有點喪氣。
“陳黑皮那邊呢？又問出什么沒？”
“沒了。”
楚瑤搖頭，“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說對方懂車，專業得像個老汽修。”
“其他的一概不知。”
“我看他不像撒謊是真不知道。”
林昭遠一點也不意外。
一個能策劃出這種精準又隱蔽的謀殺手段的人，怎么可能輕易留下尾巴。
他心里盤算著，這條線暫時是斷了。
趙德明那邊是個驚弓之鳥，短期內不會有動靜。
硬逼他，反而可能讓他徹底銷聲匿跡。
“行了。”
林昭遠擺擺手，“這條線先放一放。”
“放一放？”楚瑤不解，“那我們查什么？”
“查內部。”
林昭遠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外部的線索可以偽造可以切斷。”
“但內部的人事調動、資金流向、文件審批，這些東西是做不了假的。”
“周啟明想搞事，有人想配合，他們總得動起來吧？”
“一動就會有痕跡。”
“從現在開始調查重點轉向市政府內部。”
“給我盯緊了近期所有和周啟明、李成巖來往密切的部門領導、關鍵崗位人員，看看他們最近有什么異常的動態。”
“查他們，會不會……動靜太大了？”楚瑤有些顧慮。
“要的就是動靜大。”
林昭遠冷笑一聲，“我就要讓他們知道，我在查他們。”
“讓他們緊張，讓他們自亂陣腳。”
“人一慌就容易出錯。”
這叫打草驚蛇？
不，我這叫敲山震虎。
你們不是想看我怎么死嗎？
我就讓你們看看，我是怎么活的。
楚瑤眼睛一亮，明白了林昭遠的意思。
“對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頭兒，我感覺最近市政府辦公室那邊的文件流轉速度好像變慢了。”
“尤其是一些涉及新能源項目和青溪村的請示報告。”
林昭遠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果然開始動手了么。
用這種拖延的軟刀子，給我上眼藥。
“留意一下。”
林昭遠語氣平淡，“看看是哪些文件被特殊照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