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黃的書頁一面面翻過,“詭秘之神”安靜目睹著記錄著祂這一個體本質的文字隨著貫穿胸膛的滑膩觸手抽出而離去,遵從靈感的召喚,向上抬去了視線。
祂只是用余光一掃,就看見周圍的灰白中延伸出了一條又一條漆黑的絲線,細密的虛幻脈絡從點綴著深紅星辰的穹頂中落下,連接著一道完全由光團組成的青黑色門扉,正試圖將祂帶回離開闊別已久的美夢。
失控的蠕蟲漩渦雖然還在肆虐,卻已然有了停止的趨勢。
一股外力由內而外,將一塊塊青黑色的凝固血塊從蠕蟲與觸手組成的風暴眼中擠了出來。
包容了所有色彩的黑反射著深紅星辰照在海面上的粼粼,斷掉了漩渦和無窮高處垂下絲線間的聯系。
克萊恩·莫雷蒂青澀的面容浮現在漩渦空蕩的核心之間,無聲嘶吼,原本書卷氣的親和完全被痛苦扭曲。
隨著一道橘紅色的火焰騰起,大量紙屑被點燃,回歸歷史的空隙,“詭秘之神”的身影重新出現在灰霧之上,胸口處完好無損,只是整個人變得愈發飄渺,透明到近乎無色。
祂目視著即將修復身體損傷,排出污染的克萊恩,抬手竊走了他過去兩分鐘內的記憶,又止不住的嘆了口氣。
……
“我晉升后的狀態。”
克萊恩咀嚼著眼前紙張上自己寫下的占卜語句,越想越覺得他從夢境中得到的答案不可思議。
我才剛喝下魔藥不到二十四個小時,就已經完成了一半以上的消化進程,甚至更多?
一般來講,普通非凡者晉升后都需要投入大量的精力來穩定狀態,才能繼續接下來的扮演,就像剛完成移植手術的病患,只有挺過排異反應,才能正常生活。
而克萊恩則是直接跳過了這一過程,好像被容納進他體內的非凡特性本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一樣,不存在肉體無力承載非凡,非凡適應全新外殼的過程。
這種速度,恐怕只有傳說中的神眷者才有……啊,原來我就是神眷者,那沒事了。
短暫感嘆后,克萊恩仔細想想,總結出了幾個可以解釋他身上狀況的點,并一一開始配合靈擺,占卜求證。
雖然我現在叫“克萊恩·莫雷蒂”,但我的靈體卻叫做“周明瑞”,是一個來自異世界的人,在靈界的記錄中和本來“克萊恩·莫雷蒂”的記錄完全不同,我只要還在以這具身體活動,就是在進行一種扮演,一種類似人需要喝水一樣,本能的扮演。
等等,我記得杰利·查拉圖之前扮演過很多人,也花了將近兩年才完整消化“無面人”的魔藥……克萊恩看著手中順時針晃動,肯定了自己第一條猜測的靈擺,明白他剛剛想到的理由確實是魔藥消化的關鍵之一,只是不完整。
我穿越過來后也只用過“克萊恩·莫雷蒂”和“夏洛克·莫里亞蒂”兩個身份啊,后者剛使用不久,應該沒起到多少作用才對……他嘗試發散思維,復盤著自己從廷根到貝克蘭德的生活,緊皺的眉頭慢慢出現了舒展的跡象。
他忽然想起杰利·查拉圖提到過的一點。
在抵達廷根前,他過去多是在任務和旅行的過程中嘗試扮演,所以即使他為自己的每一個身份都編纂了足夠真實的來歷、過去,也不會使用太久。
杰利·查拉圖扮演的身份都沒有結局,活動的時間又太短,這才是他明明扮演過大量不同種類的身份,也用了近兩年才完成消化的原因?
如果這樣理解,確實死在了因斯·贊格維爾的災難里的克萊恩·莫雷蒂,在廷根被兄妹和同事埋入墳墓的葬禮,恰好促成了給他過去二十多年劃上句號的儀式,斷絕了這一身份和他所建立的社會聯系中絕大部分人的交際,構成了克萊恩·莫雷蒂完整的一生,有始有終。
這才是“無面人”最優的消化方式?
還有“夏洛克·莫里亞蒂”,這也是一個不同于“克萊恩·莫雷蒂”和“周明瑞”的身份,可是他的人物形象還不立體,人生脈絡也不完整,所以在魔藥的消化中起到的作用還不明顯。
可我的經歷幾乎無法復制,其他“無面人”如果要快速消化魔藥,該怎么辦?
克萊恩幾乎是提出問題的瞬間,就自己又給出了答案。
很簡單,別的“無面人”想要實現完美的扮演,只要提前調查好一個人方方面面的詳細資料,再找到合適的契機,無聲無息的頂替他的身份,變成他的樣子,和他過去的家人、朋友生活在一起,騙過身份舊有的社會關系,讓外界認可自己的扮演,不出現紕漏……
最后死在一場“合理”的意外中,抽身離開……灰霧上一片死寂,靜到克萊恩能清楚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嘴唇蠕動了幾下,伸出五指扣住了臉龐,狠狠的揉了幾下,才把突然濃郁的愧疚壓了下去。
嗯,這么一來,接下來的階段目標也明確了……克萊恩重新具現紙張,握筆列出了幾行小字。
夏洛克·莫里亞蒂的扮演不需要刻意,只要和我自己本來的性格做出區別,給別人能留下較為深刻的印象即可。
“調查戈斯塔爾斯的任務和扮演可以放在一塊,東區就是很好的反饋對象。”
至于剩下的……克萊恩放下了手中的筆,抬頭望向了長桌盡頭,視線停在了“世界”的座位上,下意識沒再往前。
蘭爾烏斯身上還背負著真實造物主的氣息,被極光會找到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可以現在下去問一下A先生……
“世界”座椅上,帶有“占卜家”標識的徽記因主人尚未歸位而黯淡,克萊恩打量著他已經看膩的比起“愚者”的象征符號更簡陋一點的“無瞳之眼”與“扭曲之線”,莫名感到有些奇怪。
他的直覺告訴他,他好像忘記了什么事情。
目光上移,克萊恩眼中映出無盡的灰白,疑惑開口道:
“那里有東西?”
剛才占卜時,除了對魔藥反饋,他還明確感受到,晉升序列六后,他和灰霧之上的神秘空間的聯系更加緊密了,還多出了一定的變化,能自然地借助少許力量。
最簡單的例子,就是他在具現“世界”,操縱假人時,假人的細微動作和面部表情都得到了優化,不會像以前一樣,失去灰霧掩護后,能被一眼看出破綻。
不過除了平時聚會,其他時候還是不用過多的從灰霧調動太多力量……克萊恩本能地不像和“詭秘之神”有關的事物產生太多聯系。
被灰霧盡頭的莫名吸引,他緩緩起身,遵循靈感,往古老宮殿之外的某個方向行去,腳下鋪陳的灰霧自克萊恩腳印之后,如海水般分離開來,在殿堂中留下了一條痕跡顯著的道路。
走了不知多久,走到克萊恩靈性漸漸干涸,接近極限,幾乎要放棄探索時,前方才出現與無邊灰霧不一樣的景致。
色澤更深沉,夾雜著少許青黑的霧氣從頂端鋪下,帷幕般懸吊在一座不完整的階梯之后。
純粹的光芒不知被誰鍛造成了一節節浮在半空的細長平臺,一直延伸至上方的虛空,為來者只出了額外的道路。
和克萊恩平時聚會所在的宮殿一樣,這里的臺階也像是為了巨人等更加龐大的生物準備的。
帷幕后有東西,這里的階梯是為了方便登上那里?
審視著被帷幕截斷的不完整階梯,克萊恩從最下端數起,一直到帷幕之前。
“四層臺階,代表我體內已經容納了從序列九到序列六的魔藥?帷幕背后的是我還沒達到的層次,因為我還沒有喝下對應的魔藥,體內缺少非凡特性,所以不能解鎖?”
抱著問題,克萊恩自言自語,謹慎的踏上了光之階梯。
憑借調動灰霧力量實現的靈體飛行的本能,克萊恩沒費什么力氣就站在了被帷幕阻斷的第四節臺階上。
他用手感受著厚重灰色傳來的堅硬質地,愈發確定自己在一下次晉升之前,都不可能越過眼前的屏障。
不過往好處想,這也意味著他現在和灰霧之間的聯系還沒那么深。
每一節階梯都對應著一部分的知識,彌補了“無面人”和之前魔藥沒有直接反饋給我的那些……克萊恩回想起老尼爾第一次正式教導他神秘學時,強調過的重點。
“非凡途徑的高位存在能夠借助特性之間的聯系,隱秘影響下位者,賜予或剝奪知識。”
這就是被“詭秘”從“占卜家”途徑中剝奪的知識?也沒什么用啊……
階梯反饋給他的知識大多都是他已經掌握了的儀式魔法的補充,并沒有讓他多出些額外的非凡能力,對他的幫助,最多只是以后在進行類似儀式時,可以得到更好的效果,提高效率。
不過也不能說是一點收獲沒有……克萊恩轉身返回,沿著來時留下的痕跡走去。
遠方邊緣朦朧的古老宮殿在他眼中一步步放大,克萊恩若有所思。
階梯反饋的知識給了他一個啟發。
完善的降臨儀式可以最大限度地承受神靈降下的力量,配合容器完成神降。
對于接觸過類似儀式,甚至本人直接參加,險些成為儀式一部分的他來說,這一點并不陌生。
關鍵的是,在晉升序列六,靈體相比過去更加堅韌后,克萊恩不禁好奇。
如果自己借助灰霧能將生物的靈與身體降臨的特殊,是不是就可以通過類似的儀式,隨意出現在各地,可以向亨特小姐一樣以靈體的形態活動。
靈體狀態下,很多封印物的負面作用將不再是問題,遇到危險,克萊恩也可以隨時主動中斷儀式,返回灰霧之上,得到堪比他只在資料里看到過大概描述的“旅行家”的行動力。
唯一的需要注意的,也只有我的靈體無法像真正的“怨魂”一樣擁有正面作戰的能力,除非再套上一層額外的保護。
“可惜明天亨特小姐就會回來,我沒法隨意登上灰霧試驗。”克萊恩搖頭自語,不再停留,返回了現實世界。
……
“老頭,你可以在靈體狀態下移動嗎?還是說你必須需要附身的對象,才能維持存在?”
寧靜圣堂附近的鄉間小路上,難得從培訓中解放,獲得休息機會的倫納德警惕觀察著四周,自言自語道。
廷根事件之后,鑒于原廷根小隊隊長鄧恩失去了繼續晉升的能力,還有體內是否殘留污染,雙腿是否能恢復到正常行走的水平等問題均被打上問號,圣堂斟酌考慮后,任命了另一位序列七,“通靈者”戴莉·西蒙妮為臨時隊長,同時還決定批準廷根本地達到魔藥掌控標準的成員的晉升申請,并答應會調派缺少的輔助類非凡者,希望能在短時間內恢復教會在廷根的治安力量。
倫納德就在被批準晉升的名單上。
只是他與另一位得到批準,即將晉升的隊友——弗萊不同,倫納德選擇了離開正在重組的廷根小隊,申請加入更加危險的“紅手套”。
他不希望自己身上發生的悲劇在更多人的身上重演,也希望能追上下落不明的叛教者,給予他應有的懲罰。
“老頭?”
遲遲沒有得到回應,倫納德又沖著空氣,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如果我不能用靈體行動,我是怎么跑到你身體里來的?”藏在倫納德里的蒼老聲音沒好氣的小聲道,似乎是害怕驚擾了被寧靜籠罩的樹林。
“我記得你當時是附在一枚金幣上的啊……”倫納德撓了撓頭,快速左右看了看。
直到聽到老頭刻意壓低的嗓音,他才想起來自己現在還在圣堂的輻射范圍內,和擔任教皇的地上天使只隔了不到一公里的距離,頭一下埋得極低。
又走了一會,踩著嘎吱作響的金紅落葉,倫納德小聲嘟囔道:
“你這么害怕被發現,干嘛不阻止我加入‘紅手套’?”
“你干嘛不換一個寄生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