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見了,公主殿下。”
翠綠色藤蔓鋪就的道路上,一盞外殼古舊、多帶有歲月痕跡的提燈被查拉圖小心放置在腳邊,沒過膝蓋的冰冷霧潮無聲涌動,唯有提燈內火光照耀的一隅保持著溫暖。
“自因蒂斯一別,我們已經有一百五十二年沒有見面了。”
聽著舊日的廷臣緬懷過去,貝爾納黛卻生不起一點共鳴,只覺如臨大敵。
手上用于打開寶庫的鑰匙已然與存在于靈界的信使失去聯系,查拉圖降臨的一瞬間,來自靈界權限頂端的賜福便借助提燈提供的錨點,在七光的幫助下封鎖了這片區域。
祂沒留給貝爾納黛哪怕一絲取出封印物,嘗試逃跑的機會。
“是你們拿走了展廳里的那張褻瀆之牌?”
“那個氣息古怪的靈體,他是你們新的神使,是一位眷者?”貝爾納黛屏息收斂靈性,目視著“窺密之眼”映照下殘缺不全的老者輪廓,猶豫了片刻道。
從踏上“窺密人”的晉升道路開始,她就對高位格的氣息和象征有著宜乎尋常的敏感,但是在剛剛展廳里憑空消失的古怪靈體上,她清楚地感到有什么力量屏蔽了她的“視覺”,就連模糊的輪廓都無法看清。
“這是機密,公主殿下。”查拉圖無奈的搖了搖頭。
“這么說取走紙牌的確實是你們的人!”貝爾納黛向前一步,“我需要那張紙牌,我可以支付等值的代價。”
“代價?”查拉圖呵呵一笑,“你是說你手里的另外幾張褻瀆之牌?”
“很抱歉,你應該很清楚,我們并不缺這些東西。”
“那你們為什么還要拿走展廳里……”
“這是機密,公主殿下。”查拉圖打斷了貝爾納黛,重復強調道,“我當初供職于羅塞爾的情報部門,只算是借調,如今帝國已經成為歷史,我們也被逐出了因蒂斯,我沒有義務再對你的問題知無不答。”
祂捋著自己的胡須,幽黑無光的雙眼里映襯著貝爾納黛身下黃色蛋糕裙蓬松的裙擺。
“當然,出于我與你父親之間的友誼,出于我對一位皇帝的尊敬,我承認你父親的地位,就如同我現在依舊稱呼你為公主殿下一般。”
“但是,我的殿下,請你記住,密修會自始至終都只效忠于一位主人,我沒有膽量,也不愿意出賣我的主人希望我保密的信息。”
查拉圖短短幾句話,卻給貝爾納黛一種時光倒回到一百多年前,他們仍相伴父親左右,散步于白楓宮內的錯覺。
這樣類似的對話,從她的幼年一直到她離開因蒂斯,離開父親身側的三十三年間不斷上演。
那時她經常能看到,總喜歡說話遮遮掩掩、語焉不詳的廷臣,邊保持著言語上的禮貌,邊用著各種理由搪塞皇帝,惹得皇帝捶胸頓足,恨不得當場動粗的荒唐場景。
“一百五十二年了,您倒是一點沒變。”貝爾納黛怔怔搖頭。
“您也一樣,殿下。”查拉圖不可置否的點了點頭。
祂目視著陷入了不知名回憶,雙眼略顯呆滯的貝爾納黛,躊躇剎那,不禁以長輩的口吻規勸道:
“我知道你這么多年一直在為何事努力。”
“我也依然保持著你我最后一次見面時的看法。”
“比起盲目的追逐祂的背影,選擇一側安頓下來,放眼未來才是你更好的歸宿。”
查拉圖輕聲說道:
“在我們看來,你不過是一個幸運的,享有父輩遺澤的孩子。”
“你懷揣著與你身份不匹配的龐大寶庫,就像夜晚荒野上徘徊在火堆邊的螢火蟲,在火堆尚且沉寂的時候還能掙扎著環繞火光飛舞,可一旦火堆中某一簇火苗對你擁有的寶物升起心思,試探著放出一縷熱度,你就會輕易上當,撲向火堆被燒得一干二凈。”
“殿下,你很不了解你的父親,這一點上,我們可以幫助你。”查拉圖緩慢道,“這世界上沒有哪個人能真正的獨立于所有神祗之外生存,身為‘預言大師’,我想你不需要我提醒你命運的漩渦即將攪動不久后的未來,掀起滔天浪潮的必然。”
“你的父親看到了這一點,所以祂哪怕被所有人背棄,亦或說是主動背棄了祂身后的所有人,仍要嘗試觸摸皇帝的寶座。”
“祂已經失敗了,孩子,我不希望你步入祂的后塵。”
羅塞爾為祂鐘愛的獨女留下了不菲的遺產,每一份都無比強大且危險。
第四紀那位死神為自己準備的復活后手之一、與外神有染的扭曲神燈,還有祂為女兒登臨天使位階準備的墊腳石……查拉圖心底不由嗤笑。
羅塞爾一世英名,在最后怎么就犯了糊涂?
祂竟然把這些受諸神覬覦,頻繁被大人物爭搶奪拿的東西當作保護女兒的手段,祂是太高看祂的女兒,還是小覷了星界與現實中行走的野心家?
收回0-05和死神的遺留,兩位主都會滿意,貝爾納黛也能得到真正的庇護……就算是你真的復活當面與我對峙,也說不出來什么吧……查拉圖心想。
可惜,貝爾納黛拒絕了查拉圖的提議。
“他在最后的信里告訴我,要當心你說的每一句話,讓我不要與你走得太近。”
“祂是這么說的嗎?”查拉圖眼中的驚訝水分滿滿。
“提燈天使”淡然一笑,撿起落在地上的古舊提燈,冰冷迷霧緩緩消散。
“那沒辦法了。”
“不過你可以放心,出于對祂的尊敬,我不會向你出手,你可以放心離開。”
隨著迷霧融入刺鼻的霧霾,高聳猶如森林的碗豆藤也在頃刻間霍然改變,露出了林立著一盞盞典雅煤氣路燈的街道。
貝爾納黛重新和靈界取得了聯系,她掛在腰間的號角散發著滾燙的溫度,只要她愿意,隨時可以召喚信使,取出藏在寶庫門后的強大封印物。
不過她沒有立即離開,也沒有不理智的向查拉圖發出敵對信號,反而相對平淡的又問了一句。
“在你們開啟那張紙牌后,能不能告訴我它對應著哪個序列,上面記錄的大致內容。”
“這些都是小事,當然沒有問題。”查拉圖微微頷首。
祂想了想,從身上的長袍下取出了一枚形似鉆石的多面體水晶,拋給了貝爾納黛。
“等有了結果,我會讓信使為你送去答案。”
無形仆役先一步握住了晶瑩表面下刻滿了神秘花紋的水晶,貝爾納黛散發著紫色微光的眼眸警惕掃了一眼。
“別擔心,一枚符咒。”查拉圖輕笑道。
祂的身影一寸寸消失,從拖在街道地面上的長袍下擺,至籠罩著幽黑雙眼與花白長須的兜帽,最后只留下愈發黯淡的提燈,只有聲音還回蕩在原處。
“只是這次見面的禮物罷了,殿下。”
……
巍峨不變的宮殿內,克萊恩坐在最上首,分別拿起了用靈體帶回的書簽。
這一次沒有玻璃罩格擋,有了充足的時間,他仔細將兩張紙牌打量了一遍。
第一張表面描繪著胡亂涂鴉圖案的紙牌,在灰霧力量的加持下,克萊恩仔細去看,還是發現了一些高位能力留下的痕跡。
單純的保護……像是小孩隨手的涂鴉……羅塞爾女兒奴吧……克萊恩有些疑惑地將紙牌翻來翻去,然后放到了一邊,幾乎是立刻就猜到了真相。
緊接著,他拿起另一張帶有羅塞爾皇帝形象的書簽,又不禁一陣吐槽。
哦,我的好老鄉,看看你給自己畫的這英武高大的身姿,看看這一點不現實主義的美顏肖像,人自戀總要有個程度吧!
從外表來看,那張書簽沒什么特別的地方,羅塞爾的肖像畫在紀念展上隨處可見,皇帝形象和仍然處于中年般的狀態同樣如此。
可一旦想到羅塞爾肖像的背后,是隱藏了神之途徑秘密的褻瀆之牌,克萊恩就難以遏制的感到一陣惡寒。
這比拿自己大頭照當微信頭像還讓人繃不住……短暫的吐槽后,克萊恩放下了手中的紙牌。
查拉圖說羅塞爾為每一張褻瀆之牌都設計了獨立的開啟咒文。
按照羅塞爾的習慣,這些咒文肯定是些與他密切相關,或者對他而言意義重大的詞語。
羅塞爾制作出褻瀆之牌,已經算是他人生的晚年,從他相對靠后的日記中可以看出,在有了孩子后,羅塞爾的心態對比剛穿越那會把所有人看作npc已經好了許多,認為自己在腳下的異世界有了血脈的錨點,有了新的歸宿,所以他的心態出現變化也很自然。
人總是會老邁,會變化……克萊恩重新拿起紙牌,摩挲著那與正常紙牌無異的邊緣觸感,空閑的手指不斷敲擊桌面。
密切相關,有重大意義,老年時代他所渴望的……
羅塞爾對他的妻子沒有多少感情,更不用說那些情婦,他一度成為皇帝,又眾叛親離,在盟友遲遲拒絕回應的孤立無援中隕落消逝,拋開世俗的林林總總,地位與身份帶來的浮華,真正屬于他,與他聯系在一起,彼此影響的……
思緒萬千,克萊恩再次想到了那篇羅塞爾發動革命,推動蒸汽時代碾著舊世界尸體滾滾向前時寫下的自白。
“我無法允許我的孩子繼續生活在這樣一個世界上。”
在他的三個孩子中,最受他關注、喜愛的,莫過于他的長女。
克萊恩嘆息一聲,低沉著嗓音,發出了對應的古弗薩克音節:
“貝爾納黛。”
單薄的書簽突然變得沉重,克萊恩掌心一輪無形的漩渦瘋狂吸納起他的精神,伴隨明凈光芒騰起綻放,書簽表面羅塞爾的皇帝形象也煥然一新。
畫面中仍是皇帝的身影,但祂座下的華貴扶椅變成了一臺古老的石質寶座,羅塞爾頭戴鑲嵌著各種寶石的不對稱王冠,身著漆黑鎧甲,同色的大麾從兩肩落下,手里權杖端舉,眼睛冷漠地望著前方。
書簽的左上角,璀璨的星輝凝出了一行文字。
“序列零:黑皇帝!”
“黑皇帝”是指序列零,它和“血皇帝”、“夜皇”等稱號不一樣,所羅門直接把自己和序列零的名稱綁定在了一起?
隨著書簽變得立體,變成了一本仿佛微縮的書籍,克萊恩一頁頁翻過,才漸漸揭開了這一疑惑。
相比于“律師”途徑完整的全部配方和儀式要求,最后“黑皇帝”成神儀式下特別的注釋更吸引克萊恩的興趣。
“怪不得所羅門要將自己的名字和‘黑皇帝’綁定在一起,還要在第四紀規定種種堪稱反人類的律法,原來是為了哪怕自己的陵寢全部被毀掉,也能從祂留下的秩序中復活。”
成神儀式中,必須的魔藥材料已經不包含輔助材料,只有對應的唯一性和三份序列一……
果然越到高序列,越能體現非凡途徑人吃人的本質……克萊恩又將各種褻瀆之牌上記錄的內容閱讀了兩遍,才戀戀不舍地放下。
可惜我得到的不是“占卜家”途徑的紙牌,不是“愚者”,否則我扮演“詭秘之神”的身份只會更容易。
克萊恩深吸一口氣,將“黑皇帝”派融入了靈體,整個人的外形與氣質也同時改變,一位身披鎧甲,威嚴深沉的黑色皇帝取代了羸弱的“無面人”。
他端坐于灰霧中,嘆了口氣。
“我可以利用褻瀆之牌本身的高位格撬動灰霧上的力量,如果我真拿到的是‘愚者’牌,確實能維持一個不錯的花架子,狐假虎威騙騙敵人。”
“嗯,而且拿著褻瀆之牌,還可以在高序列后感應到晉升所需的材料。”
“可惜啊,這張牌對我的用處不算太大。”克萊恩從體內取出紙牌,將它變回正常,放到了桌角。
……
亨特子爵的書房內。
莎倫掃視書架前空蕩的書桌與座椅,轉身向一旁的侍者問道:
“先生不在?”
頭發打理的一絲不茍的侍者面無表情,聽到小姐的問題,只是機械回答道:
“子爵先生臨時有事,要去見一位故人,他說他把要留給您的文件都放在了書桌上,等您回來后自己閱讀便是。”
莎倫頓了一下,快步走向了亨特子爵的書桌。
她拾起已經開口的封袋,從中抽出了不算厚的一沓文件。
這些文件的最上方夾著一封信,莎倫的視線剛剛落下,目光不由一滯,人偶般的臉龐突然有了強烈的情緒變化。
“尊敬的烏洛琉斯教皇冕下,請您代我向偉大的造物主,向眾生之父問好……來自天上的邪惡……我請求貴方的幫助……”
“……您忠實的蕾妮特·緹尼科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