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胖寶寶被外婆帶走,兩位老師才戀戀不舍收回視線。
一抬頭,就見孩子的父母正含笑望著他們,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中年女人面上赧然,解釋說:“那個……你們家孩子實在太可愛了?!?/p>
身旁她的同伴連連點頭。
林同志家這兩個,確實是他們見過養得最好的孩子,粉雕玉琢不說,眉眼還很有靈氣,光是看著就讓人心生歡喜。
林紉芝和周湛自然不在意,為人父母的,聽人夸孩子比夸自已還高興。
揭過這茬,中年女人笑著朝林紉芝開口道:“您就是林紉芝林主任吧?我是柯玉音?!?/p>
她又指著身旁中年男人:“這位是欒允中,我們倆都是中央工藝美術學院的教授?!?/p>
聽到這介紹,周湛抬了抬眼。
想到最近的風聲,忍不住猜測,難道這兩位是來找他媳婦兒參加高考命題的?
畢竟以他媳婦兒的資歷和能力,負責出卷綽綽有余。
林紉芝望著眼前二人,心中震驚不已。在后世,她曾經聽過這兩位老師的名頭,非常厲害的人物。
他們口中的中央工藝美院,聽起來似乎很陌生,但實際就是后來的清大美院。
她倒是不覺得對方是來邀請自已出卷的,畢竟在恢復高考第一年,暫時還沒有專門的刺繡考卷。
她猜測得稍微大膽些,難道是來勸她報考他們研究生的?
“兩位同志,不好意思啊,我們剛剛在拍照,有點亂,我們往里走。”
林紉芝邊說,邊示意周湛收拾一下。
沒想到柯教授伸手攔了攔,誠懇請求:“稍等,請問方便讓我們欣賞一下嗎?”
順著兩人直勾勾的視線,周湛低頭看向自已抱著的繡像。
他抬頭快速掃了掃,見他們眼中都是欣賞驚嘆,頓時覺得他們有品,故作大方地把繡像鋪到桌上。
“喏,請看?!?/p>
柯玉音和欒允中看得十分認真,從針法到配色,從構圖到整體,眼睛越來越亮,討論的聲音逐漸加大。
周湛在一旁聽得比誰都專注,順滑加入其中,時不時點頭,跟頭水牛一樣,瘋狂汲取知識。
嘖嘖,原來還能這么夸。
這兒居然藏著這種巧思,嗯嗯記住了!
這專業詞匯就是不一樣,聽起來就很厲害,下回跟人顯擺就按這套來。
“……”
林紉芝被晾在一旁,看柯教授和欒教授聊得如火朝天,她倒是能理解,搞技術的沉迷進去都這樣。
就是這個周湛……她眼皮子跳了跳。
人家專家探討,你一個外行人,聽得如癡如醉的,這合理嗎?
見幾人實在投入,林紉芝也不打擾,轉身進屋泡茶。
等到接過林紉芝遞來的茶杯,又聽見她輕聲提醒“小心燙”,兩位教授終于回過神,后知后覺自已實在太失禮了。
欒教授清了清嗓子,連忙接過茶杯,原本只是為緩和尷尬,沒曾想茶一入口,就感到了不一樣。
“林主任,您不僅繡技了得,連茶道都有所研究啊?!?/p>
柯教授細斟慢酌,點頭附和。她也是愛茶之人,很容易品出其中的功夫。
林紉芝笑著謝過,等著兩人道明來意。
欒教授不再耽誤,很快開口。
“林主任,我們知道您開創了雙面三異繡,前段時間還設計了肖像繡國禮。本來還遺憾未能親眼所見,沒想到今天居然有幸一睹風采。”
說到這兒,兩位教授望向林紉芝的目光里,滿是欣賞與驕傲。
那幅贈予日落國夫人的肖像繡國禮,反響比林紉芝預期的還要好。
她不僅收到了對方親筆寫的感謝信,更重要的是,通過日落國主流媒體的大幅報道,極大提升了蘇繡以及華國文化在歐洲的知名度。
贊美聽多了,林紉芝已經免疫了,這會兒面不改色聽著。
周湛恰恰相反,他永遠聽不膩。
只會從中學習別人的夸獎技巧,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然后化為素材,轉頭寫進自已的心情日記里。
額滴,額滴,都是額滴!
伴著教授的夸贊聲,男人腦袋越仰越高,閉著眼睛,只覺渾身舒暢。
沒錯,他媳婦兒就是這么愛他!
那幅尺寸小小、被歐洲人夸上天的作品——
他!周小美同志!
獨!擁!一!整!大!幅!
日落國夫人那幅不過是政治任務,他的可不一樣,那是結婚禮物!充滿愛意的作品!
柯教授奇怪地看了林同志丈夫一眼,只當他是與有榮焉。
她接過話頭:“我們今天來,其實是希望邀請您參與編寫教材。”
恢復高考的消息確定后,教育部便牽頭組織編寫全國藝術類統編教材。
其中《工藝美術概論》的編寫任務,委托給了中央工藝美院。
現在已經是八月下旬了,時間緊迫,教材編寫工作是個大工程,光靠幾個人自然不夠。
編委會坐下來商議人選時,大家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近年來風光正盛的林紉芝。
她一人創新兩種繡法,年紀輕輕就已能開山立派,在國內和國際上都有相當的影響力。
一版教材審核通過后,不出意外,一般會沿用很多年。而能入選其中的,無一不是經得起時間考驗的經典。
可以說,如果“刺繡”的章節里沒有林紉芝的名字,那這本教材的含金量和專業度都將大打折扣。
甚至都不用等到以后,一兩年內就會被淘汰。
周湛驚訝地側頭,看兩位教授更順眼了,不僅嘴巴會夸,還慧眼識珠。
嗯,不愧是他媳婦兒的同行。
林紉芝第一反應自然是意外,隨之而來的就是驚喜和榮耀。
她當初愿意傳授雙面三異繡,不正是如此嗎?學員們的技藝傳承靠口耳相傳,而參與編寫全國教材,則是得到官方認定的權威。
為什么都說得罪誰不能得罪文人?因為古代的話語權,基本掌握在世家、門閥、士大夫手中。
掌握了話語權,就等于掌握了“真相”,歷史本就是有傾向性的。
林紉芝沒有那么大的野心,但她已經衣食無憂、財富自由了,自然不能免俗,想追求精神上的虛名。
從先秦諸子到古今名人,多少人一生汲汲所求,無非著書立說、傳之后世。
肉體終會消亡,但精神與思想卻能長存。
林紉芝知道自已離著書立說還遠,可參與編寫全國教材,正是她邁出的第一步。
見林紉芝答應了,兩位教授心下稍微安定,欒教授說起另一個來意。